接班最大的風險,不是找不到人才,而是前任退不出去

《崛起與守成》系列之一
那年尾牙,董事長舉杯宣布:「明年,我就把公司交給年輕人。」台下掌聲熱烈,接班的總經理站在一旁,笑得有點拘謹。
三年過去,董事長的頭銜換成了「榮譽董事長」,辦公室卻沒有搬。每週一的經營會議,他依然坐在主位;總經理簡報到一半,他會打斷:「這個我們以前試過,行不通。」業務副總遇到大客戶的問題,習慣先繞去董事長辦公室,再回頭知會總經理。
沒有人說謊。董事長是真心想交棒,總經理也確實能幹,業績在他手上成長了兩成。可是兩人的關係,卻在交棒的過程裡一天比一天緊繃。
這不是少數個案。獵才顧問公司 Russell Reynolds 的統計顯示,2003 到 2015 年間,美國標普 500 企業每七次執行長退休,就有一次新任執行長在三年內被迫離職。我們談接班,幾乎都在問「誰來接」:接班人夠不夠格、培養得夠不夠快。很少有人問另一個問題:前任,要怎麼退?
如果雙方都想要交棒成功,為什麼越接近交棒,關係反而越緊張?
一個兩千四百年前的解釋
西元前五世紀,希臘世界的霸主斯巴達,與迅速崛起的雅典爆發了伯羅奔尼撒戰爭。親歷戰事的史家修昔底德寫下一個至今仍被反覆引用的判斷:讓戰爭無可避免的,是雅典的崛起,以及這份崛起在斯巴達心中引起的恐懼。表面上的城邦糾紛,只是導火線。
哈佛大學政治學者 Graham Allison 把這種動力稱為「修昔底德陷阱」。他的研究團隊檢視過去五百年,找出十六個新興強權威脅取代既有強權的案例,其中十二個以戰爭收場。但 Allison 真正想說的是後半句:還有四個案例避開了戰爭。陷阱是一種傾向,不是命運。
把這個框架放進企業,最典型的場景就是接班。接班人是崛起者,被賦予期待、資源和未來;前任是守成者,擁有過去的成就、累積的權威,以及一群跟著他打天下的人。兩人之間的緊張,未必來自誰的野心或固執,而是來自「權力正在移動」這個事實本身。
修昔底德提醒我們看的,不只是雅典做了什麼,而是斯巴達怕什麼。放到接班上,就是不只問接班人準備好了沒,也要問:前任在怕什麼?

培養接班人的兩難
多數企業主都知道,不培養接班人是一種風險。但真正開始培養之後,另一種風險就出現了:接班人越被看見,前任和老臣的不安就越強。很多企業主在這個階段開始踩煞車:說接班人還需要歷練,把已經交出去的決策收回來,或在關鍵時刻親自出手「救火」。於是接班人表現太好,被視為威脅;表現保守,又被說扛不起來。
最常見的折衷做法,是讓前任留任董事長,「扶上馬,送一程」。但研究並不支持這個直覺。管理學者 Quigley 與 Hambrick 分析了 181 家美國高科技公司的執行長交接,其中約四成的前任留任董事長。結果發現,前任留下來會壓縮接班人的決策空間:策略維持原樣、併購與出售減少、新任者也難以調整高階團隊。更值得注意的是,這種安排對「阻止績效大幅提升」的效果,比「阻止績效大幅下滑」更明顯。扶上馬的手,常常變成綁住馬的繩。
家族企業研究者 Ivan Lansberg 則把接班的拖延稱為「接班共謀」:創辦人與家族成員對無可避免的接班懷著強烈的矛盾情感,於是大家心照不宣地一起迴避規劃。他認為,這是許多第一代家族企業撐不過創辦人那一代的重要原因。
問題的關鍵,往往不在培養速度,而在於:當接班人一步步往前走,有沒有人同步處理前任的位置?接班計畫裡通常有接班人的發展路徑、能力評估、輪調安排,很少有一頁寫著前任的退場路徑。崛起的一方被仔細規劃,守成的一方則被假設「會自己調適」。修昔底德陷阱,就在這個空白裡發生。
前任的焦慮:權力、身分與控制感
回到那位榮譽董事長。如果問他為什麼還要每週主持會議,他大概會說:「我只是不放心。」這個理由是真的,但不是全部。從心理動力的角度看,前任在交棒時面對的,至少有三層失落。
第一層是權力。決策權移轉,意味著別人的意見開始比自己的重要。這一層最明顯,也最常被討論。
第二層是身分。對創辦人或長期掌舵的經營者來說,「公司的領導者」不只是一個職位,而是自我認同的核心。組織學者 Jennifer Petriglieri 把「身分威脅」定義為:任何可能損害一個身分的價值、意義或實踐的經驗。交棒正是這樣的經驗。她的理論指出,當一個長期建立的身分受到威脅時,人們比較容易的出路,是調降這個身分對自己的重要性。但對一位把公司當成人生的經營者來說,這條路最難走。走不了,就只好保衛——而保衛,往往就是介入。
第三層是控制感。幾十年來,公司的大小事都在他的掌握之中。交棒後,他要看著別人用不同的方式做事,甚至犯他早就預見的錯。這種無力感,往往比失去頭銜更難受。
這些焦慮很少被直接說出口,於是換了樣子出現:口頭授權、實際介入;繞過接班人直接找老部屬;在公開場合補一句「這個我們以前試過」。而跟著前任打天下的老臣,影響力有很大一部分來自和前任的關係,交棒等於失去靠山。他們有意無意地維持「凡事先問老闆」的習慣,接班人就被困在兩套權力系統之間。

成功者詛咒:讓你成功的,正是讓你退不出來的
更弔詭的是,讓前任退不出來的特質,往往正是讓公司成功的原因。對細節的掌握、強烈的投入、關鍵時刻拍板的魄力,以及「沒有我不行」的責任感,在創業與成長期是資產;到了交棒期,對細節的掌握讓他忍不住插手,拍板的習慣讓整個組織繼續等他做決定。過去越成功,越難相信別的方式也能成功。
耶魯大學教授 Jeffrey Sonnenfeld 在《英雄的告別》(The Hero's Farewell)中,系統研究了執行長退休對組織的影響,歸納出四種退場風格:
- 君王型:拒絕離開,若不是死在任上,就是被一場宮廷政變拉下台。
- 將軍型:不情願地離開,卻等待時機重返戰場。
- 大使型:優雅地交棒,保留與公司的聯繫,從旁協助接班人。
- 總督型:把任期當成有限的使命,卸任後轉向新的挑戰。
這四種類型提供了一面鏡子。對照開頭的榮譽董事長,他嘴上說自己是大使型,行為卻更像君王型。而不同類型的企業,詛咒的樣子也不同:創辦人企業裡,退場等於和自己的作品分離;家族企業裡,交棒同時是父母與子女之間的權力移轉,衝突更難公開談。
看懂這一層,就能理解為什麼對前任說「你要學會放手」常常沒有用。要他放下的不只是權力,而是一套讓他成功了幾十年的生存方式。

讓前任好好退場:英國的三個啟示
Allison 避開戰爭的四個案例裡,最常被討論的是二十世紀初的英國與美國。1895 年,英屬圭亞那與委內瑞拉爆發邊界爭議,美國要求英國接受仲裁。倫敦起初強硬拒絕,最後選擇讓步。此後英國又在巴拿馬運河問題上退讓,並逐步把重心從西半球移回歐洲,應付德國的海軍威脅。霸權就這樣在沒有戰爭的情況下,一步步轉移到美國手上。
第一,分清楚什麼一定要守。 英國沒有試圖守住一切,而是判斷哪些是不能失去的核心利益。前任也一樣:與其處處把關,不如和接班人一起說清楚,哪幾件事還需要他參與,例如核心價值、少數關鍵人事或重大投資,其餘的就真的交出去。
第二,找到共享的價值。 英美之間相近的語言、制度與價值,讓英國比較能相信,權力轉移後的秩序仍是自己能接受的。對企業來說,接班人要讓前任看見:他延續的是公司的精神,而不是複製前任的做法。前任能相信「公司會用不同的方式,守住我在乎的東西」,才可能真的放手。
第三,給前任一個新身分,並劃清邊界。 心理學稱為「傳承動機」(generativity)的概念,指的是關心並引導下一代的需求。一項針對德國家族企業主的研究發現,年齡越長,傳承動機越強,而傳承動機正是家族接班能否實現的關鍵。換句話說,前任最好的新身分,不是「退休的老闆」,而是「傳承者」:顧問、董事或文化守護者。但這個角色需要清楚的邊界:哪些會議不再出席、哪些問題不再回答、員工繞過接班人來找他時怎麼處理。沒有邊界的新角色,只會變成第二個權力中心。

結語:誰來接很重要,前任怎麼退同樣重要
接班從來不只是職位的交接,而是心理的交接。前任要交出的不只是頭銜,而是一部分的自己;接班人要接下的不只是權力,而是一份必須重新贏得的信任。
所以,接班計畫不應該只有一條接班人的發展路徑,也要有一條前任的退場路徑。崛起者需要被培養,守成者也需要被安頓。
交棒交的不是位子,而是身分。前任找到新的自己,接班人才有位子可坐。
給正在交棒或接棒的你,三個問題:
- 交棒之後,你希望自己被怎麼記得?
- 你們對「交棒完成」的定義一致嗎?是頭銜換了,還是重大決策不再需要前任點頭?
- 過去一年,有哪些決策是真的交出去了,而不是交出去之後又收回來?
參考資料
- Allison, G.(2017)。Destined for War: Can America and China Escape Thucydides's Trap?;哈佛 Belfer 中心「修昔底德陷阱案例文件」。
- Quigley, T. J., & Hambrick, D. C.(2012)。When the former CEO stays on as board chair: Effects on successor discretion, strategic change, and performance。Strategic Management Journal, 33(7), 834–859。
- Lansberg, I.(1988)。The succession conspiracy。Family Business Review, 1(2), 119–143。
- Petriglieri, J. L.(2011)。Under threat: Responses to and the consequences of threats to individuals' identities。Academy of Management Review, 36(4), 641–662。
- Sonnenfeld, J.(1988)。The Hero's Farewell: What Happens When CEOs Retire。Oxford University Press。
- Zacher, H., Schmitt, A., & Gielnik, M. M.(2012)。Stepping into my shoes: Generativity as a mediator between business owners' age and family succession。Ageing and Society, 32(4), 673–696。
- Russell Reynolds 執行長接班統計,引自 Shekshnia,Succession planning: Why the best CEOs are already thinking about their exits(原載《哈佛商業評論》)。
- 英美霸權轉移:Great Rapprochement(英美大和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