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優秀的接班人,常被組織排斥?

《崛起與守成》系列之二
她是公司公認最有潛力的經理。三十六歲,帶過兩個從零開始的新業務,董事長在尾牙上點名稱讚過她三次。那年秋天,她入選了公司第一屆高潛人才計畫,接下來兩年會輪調三個事業部,並由總經理親自擔任導師。
名單公布的那一天,她收到很多恭喜。但從那天起,事情開始不太一樣。跨部門會議上,她的提案總有人要「再評估一下」;輪調到的第一個事業部,資深的協理客氣地把她安排在邊緣專案;她想調閱的資料,總是晚一週才到。兩年後,她帶著一身疲憊遞出辭呈,去了競爭對手。
離職面談時,HR 問她為什麼要走。她想了很久,只說:「我好像一直在跟空氣打仗。」
這是許多企業都不陌生的劇本。公司花了大量資源篩選、培養高潛人才,結果名單上的人不是被孤立,就是提前離開。事後檢討,結論往往是「她太急了」或「文化不合」。
但如果問題不在她身上呢?為什麼公司最看好的人,反而最快被排擠?
高潛人才計畫的「宣告效應」
上一篇我們談到「修昔底德陷阱」:兩千四百年前,史家修昔底德指出,讓雅典與斯巴達走向戰爭的,不是表面的爭端,而是雅典的崛起在斯巴達心中引起的恐懼。崛起本身不會引發衝突,崛起引發的恐懼才會。
從這個角度看,高潛人才計畫有一個很少被討論的副作用:它會公開宣告「誰正在崛起」。人才名單、輪調安排、高層親自帶領的導師制,對被選中的人是肯定,對其他人則是訊號。對一位在公司待了二十年、沒有上榜的資深主管來說,那份名單讀起來很可能是:「你的時代快過去了。」
接班研究也指出,接班人能不能走到終點,很大程度取決於既有權力。管理學者 Cannella 與 Shen 研究美國企業的「明定接班人」發現,這些人最後是升任執行長還是離開公司,受到現任執行長、外部董事與接班人三方權力分配的影響。也就是說,接班人的命運,不只取決於他自己有多優秀,也取決於守成者願不願意、能不能讓位。
這不只是人際問題,也有實際的代價。Shen 與 Cannella 的另一項研究發現,投資人對公司宣布接班人選幾乎沒有反應;但若接班人最後離開公司,市場反應是負面的,順利升任則是正面的。接班人留不住,市場也看在眼裡。

接班人怎麼被孤立
排擠很少是公開的。沒有人會在會議上反對高潛人才,但資訊會晚一點到、資源配合會慢半拍、非正式的午餐圈子會剛好少了她。每一件事單獨看都說得過去,放在一起就是一道看不見的牆。
這不是個人感受,而是有實證的現象。Kim 與 Glomb 在一項涵蓋 339 個工作團隊、4,874 名員工的研究中發現,表現優秀的人更容易成為同事針對的對象;後續研究進一步證實,原因在於同儕的嫉妒。另一項研究則指出,高績效者遭遇的多半是隱性的排擠,而不是公開衝突。也就是說,那種「跟空氣打仗」的感覺,正是這類排擠的典型樣貌。
公平地說,高潛人才自己也常在加速陷阱。入選名單後,很多人會急著證明自己配得上這個標籤:提出大型改革、直接跟高層溝通、對「我們一直都是這樣做」露出不耐煩。這些動作在她眼裡是積極投入,在資深同事眼裡,卻正好證實了「她要來取代我們」的想像。
於是雙方互相印證最壞的猜想:她越努力證明自己,對方越覺得被威脅;對方越防衛,她越覺得必須更努力。這正是修昔底德陷阱的組織版本:沒有人想打,但每一方的自保,都把對方推得更遠。

資深主管的防衛,不是心胸狹窄
讀到這裡,很容易把資深主管想成反派。但這樣想,恰好會讓問題更難解。
社會心理學者 Garcia、Song 與 Tesser 發現了一種「社會比較偏誤」:在某個面向表現突出的人,會傾向不推薦可能在同一面向超越自己的人選,藉此保護自己的比較位置;他們以真實員工為樣本的研究,把這個偏誤連結到保護自尊的需求。作者甚至推測,這或許能部分解釋為什麼有些頂尖部門會隨時間失去光環。這不是品格問題,而是幾乎每個人都有的心理傾向。
更根本的是,資深主管的心理安全感常常被忽略。組織花很多心力告訴高潛人才「你的未來在哪裡」,很少有人告訴資深主管「你在未來還有什麼位置」。當一個人看不到自己的下一步,他就只能守住這一步。
從心理動力的角度看,還有一層更隱微的運作:組織對未來的不確定感,會被投射到高潛人才身上。她不只是她自己,而是成了「公司將會變成什麼樣子」的象徵,大家對變革的焦慮,都找到了一個具體的靶心。所以表面上看起來是世代差異、風格不合,底層其實是地位與身分的安全問題。
看懂這一層,解方就不會是「說服資深主管心胸寬大一點」,而是重新設計制度,讓守成者也看得到自己的未來。

重新設計人才制度:同時照顧崛起者與守成者
多數人才制度只回答一個問題:怎麼讓崛起者更快成長。要避開陷阱,還得回答第二個問題:守成者在這個過程裡得到什麼?以下四個調整,可以當成 HR 與 OD 的檢視清單。
一、高潛人才計畫:讓資深主管成為贊助人,而不是旁觀者。 與其由總經理一手擔任導師,不如安排輪調單位的資深主管擔任贊助人。當高潛人才的成功也算是資深主管的成就,對方就從競爭者變成利害關係人。
二、人才盤點:同步討論資深主管的下一個角色。 Talent Review 的會議上,通常只討論新秀的下一步。如果同時討論資深主管接下來可以發揮什麼——專家職、內部講師、新市場開拓——守成者的焦慮就有了出口。另外也要留意社會比較偏誤:評選委員本身,就可能是那個不自覺地保護自己位置的人。決策時應該納入多方觀點與明確標準。
三、接班規劃:把「培養接班人」列入資深主管的績效與榮譽。 如果一位主管培養出接班人,組織給的是肯定而不是暗示他該讓位了,接班人的崛起就不再等於他的失去。
四、建立更大的「我們」。 Kim 與 Glomb 的研究有一個高度實用的發現:當成員對工作團隊的認同感較高時,嫉妒導致高績效者被排擠的效應會減緩。也就是說,當大家覺得「她的成功是我們的成功」,崛起就比較不會被當成威脅。把高潛人才放進混合世代的專案團隊,設定共同目標,比單獨曝光有效得多。
最後一個實務問題:名單要不要公開?沒有標準答案,但可以確定的是,公開度越高,宣告效應就越強,對守成者的配套就越要先做好。

結語:讓守成者也看得到未來
回到那位說自己「一直在跟空氣打仗」的經理。她的對手從來不是某個人,而是一個只照顧崛起者、忘了守成者的制度。公司花了大量資源幫她往前走,卻沒有人處理她一路上觸動的恐懼。
人才發展與組織穩定不是二選一。關鍵不在挑對人,而在讓崛起者的成長,不必以守成者的失去為代價。
只照顧崛起者的人才計畫,會讓守成者變成阻力。
給 HR、OD 與高階主管的三個問題:
- 你們的高潛人才計畫,對資深主管傳遞了什麼訊息?
- 上一次人才盤點,有沒有人討論過資深主管的下一個角色?
- 名單上的人離職時,你們問過「是什麼讓他待不下去」嗎?還是只問了「他哪裡不適合」?
參考資料
- Cannella, A. A., & Shen, W.(2001)。So close and yet so far: Promotion versus exit for CEO heirs apparent。Academy of Management Journal, 44(2), 252–270。
- Shen, W., & Cannella, A. A.(2003)。Will succession planning increase shareholder wealth? Evidence from investor reactions to relay CEO successions。Strategic Management Journal, 24(2), 191–198。
- Kim, E., & Glomb, T. M.(2014)。Victimization of high performers: The roles of envy and work group identification。Journal of Applied Psychology, 99(4), 619–634。
- Jensen, J. M., Patel, P. C., & Raver, J. L.(2014)。Is it better to be average? High and low performance as predictors of employee victimization。Journal of Applied Psychology。
- Garcia, S. M., Song, H., & Tesser, A.(2010)。Tainted recommendations: The social comparison bias。Organizational Behavior and Human Decision Processes, 113(2), 97–101。
- Allison, G.(2017)。Destined for War;哈佛 Belfer 中心「修昔底德陷阱案例文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