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主管害怕比自己優秀的部屬?

《崛起與守成》系列之三
他是部門裡績效最好的工程師,連續三年考核拿最高分,客戶指名要他當窗口。但兩次升遷提名,他的主管都沒有把他放上去。理由很誠懇:「他技術很強,但帶人還需要再磨一下。」
第三年,他被競爭對手挖角,直接當了部門主管。
主管很惋惜,也很困惑:「我是真心為他好,想等他準備好再放手。」他沒有說謊。但如果仔細回想,這三年裡,部屬從來沒有單獨向高層簡報過;他帶領的專案,在季度會議上都是主管代表報告;公司有一個跨國輪調機會,主管覺得「現在專案正忙,不是好時機」。
這位主管不是壞人,甚至可以說是勤懇、投入的好主管。但他可能從沒察覺,自己的「為他好」裡,藏著一份不願面對的不安:如果部屬比我強,我的價值在哪裡?
最小單位的修昔底德陷阱
《崛起與守成》系列一直在談「修昔底德陷阱」:崛起本身不會引發衝突,崛起在守成者心中引起的恐懼才會。前兩篇談的是接班與高潛人才,這一篇要把鏡頭拉到組織裡最小的單位:一位主管,和一位正在崛起的部屬。
為什麼這個關係也適用?因為很多主管的價值感,建立在「我比團隊懂」。他們是因為專業最強而被升上來的,過去十年,「遇到難題就來問我」是他們在組織裡的位置。當部屬在專業上開始超越自己,這個位置就開始鬆動。
會議上,高層的問題開始直接轉向部屬;客戶開始指名部屬;團隊成員遇到問題,開始先問部屬而不是主管。每一個小訊號,都在惄惄改寫團隊裡的權力地圖。對主管來說,這不只是「部屬成長了」,而是「我的不可取代性正在消失」。
修昔底德陷阱在這裡的樣子,不是戰爭,而是一種慢慢形成的壓制。

權力不安全感:五個守成型主管的訊號
心理學者 Jon Maner 與 Nicole Mead 用五個實驗研究了這種壓制。他們發現,在多數情況下,領導者都會以團體目標為重;但當領導者的權力因為階層不穩而岌岌可危時,那些支配動機高的領導者,會把自己的權力放在團體目標之前:隱瞒有價值的資訊、排擠能力很強的成員,並讓稱職的成員無法對任務產生影響。後續研究也發現,越感到威脅的領導者,越想貼近能力強的部屬、就近監看,即使這樣做對團隊有害。
把這些發現轉譯成職場的樣子,守成型主管通常有五個訊號:
- 控制資訊流:不讓部屬直接面對高層,重要的資訊總要經過自己。
- 包裝部屬的成果:部屬的功勞在向上報告時,變成「我們團隊」或「我」的成果。
- 用「還沒準備好」延後授權:升遷、加權、獨當一面的機會,總是「再等一下」,但從來沒說清楚要等到什麼時候。
- 在細節上過度干預:越是能力強的部屬,越被盯得緊,強化「沒有我不行」的局面。
- 對外部機會特別冷淡:輪調、跨部門專案、對外演講,都「不是好時機」。
這五個訊號的共同點是:每一個都有合理的說法,也都恰好維持了主管的不可取代性。
Maner 與 Mead 的研究還有一個很值得注意的發現:當團體正在與外部對手競爭時,這些自利行為就消失了。也就是說,壓制優秀部屬不是固定的人格特質,而是在特定情境下被啟動的反應。情境改變,行為就會跟著改變。

保母式管理的陰影面
有一種壓制,看起來完全不像壓制,反而像照顧。
這類主管什麼都幫部屬做好:幫他修改報告、幫他擋下難纏的客戶、幫他在高層面前打圓場。部屬感激,主管也覺得自己盡心盡力。但長期下來,部屬從未有機會獨立面對難題,也就永遠「還沒準備好」。而主管,則永遠保有不可取代的位置。
我在新書《帶人不要當保母》中討論過這種管理方式。從心理動力的角度看,保母式管理往往不只是「太愛部屬」,也包含了主管自己的需要:被需要的需要。當部屬不再需要自己,主管就得重新面對「我的價值是什麼」這個問題。於是,主管把自己對被超越的焦慮,投射成「部屬還不成熟」。這個判斷聽起來很客觀,其實是讓自己不必面對那份不安的最好理由。
嫉妒是另一個很少被說出口的情緒。一項追蹤 95 位主管與 385 位部屬的研究發現,高績效的部屬可能引發主管嫉妒,進而導致不當督導;越習慣跟人比較的主管,這個效應越明顯。嫉妒本身不可恥,它是人幾乎無法避免的情緒。問題在於,它被否認之後,就會化身成「為他好」的各種理由。

領導成熟度:從「我最懂」到「我培養出最懂的人」
Maner 的後續研究區分了兩種維持地位的策略。重視「支配」的領導者,把能力強的成員視為威脅、設法孤立他;重視「威望」的領導者,則把更多責任交給他,讓他成為團隊的榜樣。兩種領導者都想維持自己的地位,差別在於地位從哪裡來:一個來自「別人比不上我」,一個來自「我讓別人變得更好」。
這就是領導成熟度的分水嶺。從專業工作者升為主管,第一個要放下的,就是「我最懂」這個身分;取而代之的,是「我培養出最懂的人」。部屬超越自己,從威脅變成了成就。
成熟的主管不是不焦慮。被超越的不安幾乎人人都有,差別在於能不能辨認它,不讓它替自己做決定。下次想說「他還沒準備好」的時候,可以先問自己:這個判斷,是關於他的能力,還是關於我的不安?
具體的做法,可以從三個小動作開始:讓部屬直接向高層簡報自己負責的專案;在公開場合具體說出他的貢獻;主動推薦他去爭取外部機會。如果說「還沒準備好」,就說清楚「準備好」的標準是什麼,讓部屬知道要努力的方向。

人才梯隊:給主管一個「被超越也安全」的理由
只靠主管自我修煉是不夠的。既然壓制是在特定情境下被啟動的,組織就應該改變情境。
第一,把「培養出接班人」列入主管的績效與升遷條件。如果一位主管帶出了被其他部門搶著要的人才,組織要把這件事當成他的成績,而不是他的損失。
第二,主管自己也要有下一步。如果主管已經看不到自己的上升空間,部屬的崛起就很容易被解讀成自己的停滯。反過來,當「部屬能接手」正是主管往上走的前提,培養部屬就成了主管自己的利益。
第三,在人才評選中留意社會比較偏誤。Garcia 等人的研究發現,人傾向不推薦可能在自己擅長面向上超越自己的人。所以部屬的升遷,不應該只由直屬主管一個人決定,而要有跨部門的評鑑與明確的標準。
這三件事的共同目的,是讓主管不必在「培養部屬」與「保住自己」之間二選一。

結語:部屬的天花板,常常就是主管的不安
回到那位被挖角的工程師。他的主管沒有惡意,只是從來沒有面對過那個問題:如果部屬比我強,我的價值在哪裡?沒有被面對的問題,就會換成「為他好」的樣子,一年年壓低團隊的天花板。
好消息是,這個問題有另一個答案。主管的價值,不必建立在「沒有人比我強」,也可以建立在「我讓別人變得比我強」。
優秀的領導人培養人才,卓越的領導人培養超越自己的人。
給每一位帶人的主管,三個問題:
- 你上一次主動讓部屬在高層面前發光,是什麼時候?
- 你對部屬說過「還沒準備好」嗎?「準備好」的標準,你有說出來嗎?
- 如果你最優秀的部屬明天接下你的位子,你準備去哪裡?
參考資料
- Maner, J. K., & Mead, N. L.(2010)。The essential tension between leadership and power: When leaders sacrifice group goals for the sake of self-interest。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 99(3), 482–497。
- Maner 關於支配型與威望型領導的研究:What kind of leader are you?(Psychology Today);Dominant leaders are bad for groups(APS)。
- Supervisory abuse of high performers: A social comparison perspective(作者、年份與期刊待補)。
- Garcia, S. M., Song, H., & Tesser, A.(2010)。Tainted recommendations: The social comparison bias。Organizational Behavior and Human Decision Processes, 113(2), 97–101。
- Allison, G.(2017)。Destined for War;哈佛 Belfer 中心「修昔底德陷阱案例文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