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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型最大的敵人不是市場,而是「我還有沒有位置」

2026-11-19

《崛起與守成》系列之五

公司成立了數位轉型辦公室,進駐一群年輕的資料工程師與 AI 專家,直屬總經理。董事會上,轉型是最重要的議題;尾牙上,轉型團隊最先被點名表揚。

半年過去,進度卻遠不如預期。轉型團隊需要的資料,老事業部總說「格式不一致,需要時間整理」;轉型團隊想接觸的客戶,業務主管說「現在談到一半,不方便」;轉型團隊設計的新流程,現場說「實際做不到」。

高層的診斷很快就出來了:「老事業部抗拒改變,要加強變革溝通。」於是下一季,公司辦了三場變革管理課程,張貼了新的數位轉型標語。情況沒有好轉。

如果你是老事業部的主管,你會怎麼想?你的部門仍然貢獻公司大部分的營收,但預算開始往新單位移動,老闆的時間開始花在別處,而你做了二十年的專業,突然被稱為「傳統」。你真的是在抗拒改變嗎?還是在保護自己快要失去的位置?

「抗拒改變」這個詞,遮住了什麼

「員工抗拒改變」是轉型失敗時最常見的解釋,也是最省事的解釋。它把問題放在「那些人」的態度上,變革的推動者不必檢視自己。

管理學者 Ford、Ford 與 D'Amelio 在一篇被廣泛引用的論文中指出,傳統的抗拒觀點只講了故事的一半。他們主張,變革推動者自己的作為與不作為,也會促成抗拒的發生;而且抗拒本身,可以是變革的資源。換句話說,「抗拒」常常不是一個客觀事實,而是推動者用來理解對方反應的標籤。

一旦貼上這個標籤,接下來的對策就會是「加強溝通」、「改變心態」,而不是問一個更根本的問題:這些人在怕失去什麼?

用《崛起與守成》的視角來看,答案就清楚了。修昔底德指出,讓衝突難以避免的是崛起在守成者心中引起的恐懼。轉型就是一場大規模的權力移動:新單位崛起,舊單位守成。人們抗拒的不是改變本身,而是改變之後,自己可能沒有位置。

轉型中的三種地位損失

如果仔細拆解,老事業部在轉型中面對的損失,至少有三種。

第一種是資源損失。 預算、人力、甚至最好的客戶,都開始重新分配。這一種最容易看見,也最常在會議上被公開爭取。

第二種是關注損失。 老闆的時間、董事會的關切、尾牙上的掌聲,都給了新事業。老事業部仍在賺錢養公司,却變成了「理所當然」的那一個。

第三種是能力貶值。 過去讓自己成功的專業,突然被定義為「舊的」。一位做了二十年業務的主管,靠的是對客戶的了解與人脈;轉型之後,公司開始談數據、演算法與精準行銷。他的經驗不是沒用了,而是沒有人再把它當成專業。

這第三種損失最少被說出口,却最具破壞力,因為它威脅的是身分。組織學者 Jennifer Petriglieri 把「身分威脅」定義為:任何可能損害一個身分的價值、意義或實踐的經驗。一位資深專家的身分,建立在「我的專業有價值」之上;轉型語言每強調一次「新」,就在替他的專業貶值一次。

面對身分威脅,人會本能地保護自己。而在轉型的語境裡,這份保護,就被看成了抗拒。

AI 導入:最新也最尖銳的版本

如果數位轉型威脅的是部分專業,AI 導入威脅的,則可能是專業本身。

德國研究團隊 Strich、Mayer 與 Fiedler 訪談了一家金融機構導入 AI 核貸系統後的 60 位貸款顧問。在這個案例中,AI 系統直接決定貸款是否核准,顧問無法修改或拒絕,却仍要向客戶合理地解釋這個決定。研究發現,受影響的不只是工作流程,員工的專業身分也受到顯著衝擊。其中一群人感到身分受威脅,而他們恰好是資歷最深、專業最強的一群:他們覺得被系統挑戰、被貶低,於是設法保護自己的身分。

這個發現對企業很重要。AI 導入時,最可能「不配合」的,往往不是能力最差的人,而是最資深的人。因為 AI 威脅的不只是他們的工作內容,而是「我比較懂」這個地位基礎。

同樣的動力也出現在敏捷轉型中。當組織改為自主團隊,中階主管常常發現自己找不到位置:過去他們的價值是分派工作與做決定,現在這些都交給了團隊。「等等看」、「先小範圍試試」這些看似謹慎的態度,背後往往是一個未被回答的問題:轉型之後,我還有沒有位置?

新勢力也在推動陷阱

公平地說,陷阱不是守成方單方面造成的。崛起的一方,也在不自覺中加深了對立。

轉型團隊常常帶著一種「先進」的敘事:我們代表未來,我們用數據說話,我們不用老方法。這些話本身沒有錯,但它有一個隱含的反面:如果我們是「新的」,那你們就是「舊的」;如果我們是「先進的」,那你們就是「落後的」。

轉型的官方語言也常常火上加油。「破壞式創新」、「淘汰舊模式」、「打破舊思維」,在簡報上聽起來充滿氣勢,在守成方耳裡卻是另一個意思:被破壞、被淘汰、被打破的,就是我們。

於是雙方各自形成了對方的刻板印象。在轉型團隊眼中,老事業部是「絆手絆腳的保守派」;在老事業部眼中,轉型團隊是「不懂現場的理論派」。每一個小衝突,都成了印證刻板印象的證據,兩個子文化就這樣越走越遠。

這正是修昔底德陷阱的典型模式:一方的自我肯定,在另一方眼中就是威脅。

讓守成方也能贏的轉型設計

如果問題的核心是地位焦慮,那麼轉型設計就不能只定義誰會贏,也要定義守成方怎麼贏。

重新敘事。 老事業不是過去式,而是新事業的金庫與基地。沒有老事業的現金流、客戶與經驗,就沒有轉型的本錢。這個說法要由高層在公開場合說,而且要常常說。

制度化的連結。 用共同 KPI、交叉輪調、讓老事業部的成員參與新事業專案,把兩個子文化綁在一起。當老事業部的業務主管也是 AI 專案的共同負責人,他對客戶的了解就不再是「舊的」,而是 AI 系統缺少的那一塊。

重視中階主管的情緒工作。 INSEAD 學者 Quy Huy 在一項為期三年的田野研究中發現,在激進變革中,中階主管展現兩種看似相反的情緒管理模式:一是投入自己推動的變革專案,二是照顧變革承受者的情緒。對變革的投入不足,導致組織停滯;只有投入、却不照顧情緒,則導致混亂。中階主管常被高層視為轉型的阻力,但這項研究顯示,他們其實是轉型中最關鍵的情緒容器。

轉型前先做「損失盤點」。 這是給 OD 的具體工具:在轉型啟動前,用引導式對話讓各方說出「這次轉型,我怕失去什麼」。被說出口的損失,才有機會被處理;沒被說出口的,就會變成「抗拒」。

結語:先處理損失,再談改變

回到那個「很抗拒」的老事業部。三場變革管理課程沒有用,因為課程想改變的是態度,但問題不在態度。他們需要的不是被說服,而是被告知:在轉型之後的公司裡,他們的位置在哪裡。

轉型的第一個任務,不是說服人改變,而是處理人們的損失。當守成方看得到自己在新局面裡的位置,那些被稱為「抗拒」的行為,很多會自己消失。

人們抗拒的從來不是改變,而是改變之後沒有自己的位置。

給正在推動轉型的高層與 OD,三個問題:

  1. 這次轉型中,誰會失去什麼?我們有讓他們說出來嗎?
  2. 我們的轉型語言,暗示了誰是「舊的」?
  3. 在轉型後的組織裡,資深員工的專業是被淘汰,還是被重新定位?

參考資料

  • Ford, J. D., Ford, L. W., & D'Amelio, A.(2008)。Resistance to change: The rest of the story。Academy of Management Review, 33(2), 362–377。
  • Petriglieri, J. L.(2011)。Under threat: Responses to and the consequences of threats to individuals' identities。Academy of Management Review, 36(4), 641–662。
  • Strich, F., Mayer, A.-S., & Fiedler, M.(2021)。What do I do in a world of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Investigating the impact of substitutive decision-making AI systems on employees' professional role identity。Journal of the Association for Information Systems, 22(2), 304–324。
  • Huy, Q. N.(2002)。Emotional balancing of organizational continuity and radical change: The contribution of middle managers。Administrative Science Quarterly, 47(1), 31–69。
  • Allison, G.(2017)。Destined for War;哈佛 Belfer 中心「修昔底德陷阱案例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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