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層缺席的那把椅子

《崛起與守成》系列之六
那是一場為期兩天的高階共識營。董事長希望解決一個已經拖了兩年的問題:老事業部與新事業部,在客戶、產品與人力上處處打架。
第一天下午,兩位事業部總經理各自報告。老事業部的總經理說,新事業部繞過他直接接觸他的大客戶;新事業部的總經理說,老事業部把著客戶不放,新產品根本進不去。兩邊都有道理,也都有數據。
董事長聽完,溫和地說:「你們兩個都是公司的重要幹部,我相信你們可以自己談出一個合作的方式。」然後他看向引導師:「接下來就麻煩你了。」
那一刻,引導師心裡很清楚:這場共識營真正缺席的,不是合作意願,也不是溝通技巧,而是一個沒有人願意做的決定。那個決定,只有坐在主位的那個人能做。而他,剛剛把它推回了桌上。
組織版的修昔底德陷阱,差在哪裡
前五篇我們談了崛起者與守成者之間的動力:接班人與前任、高潛人才與資深主管、空降主管與元老、新事業與舊事業。但將修昔底德陷阱套用到企業時,有一個關鍵的差異,很少被提起。
國際關係是無政府狀態。雅典與斯巴達之上,沒有一個更高的權威可以仲裁;崛起國與守成國只能靠自己判斷、自己自保。正因為沒有仲裁者,恐懼才會一路升級成戰爭。
組織不一樣。組織有仲裁者。高層本來就負責定義任務、劃定邊界、分配權威。兩個事業部的客戶重疊了,誰負責?新產品與舊產品互相搶資源,誰優先?這些問題本來都有一個「可以做決定的人」。
問題在於,當仲裁者不作為,組織就退回了無政府狀態。兩個事業部只好各自判斷、各自自保,修昔底德陷阱就在公司裡重演一次。所以,很多「部門不合」的問題,診斷錯了。它們不是下層的問題,而是上層的空位。
高層為什麼迴避
高層不是不知道問題在哪裡。很多時候,他們比誰都清楚。但知道和做決定之間,隔著三個不太容易說出口的理由。
第一,兩邊都是自己重視的人。 老事業部的總經理跟著自己打天下,新事業部的總經理是自己親自請來的。做決定,就意味著要讓其中一方失望,甚至可能失去他。不做決定,至少暫時誰都不必失望。
第二,模糊本身也是一種權力。 當邊界不清楚時,每一個衝突最後都會回到高層桌上,由他個案裁決。這讓高層保有最終的影響力,也讓兩個事業部都得繼續爭取他的支持。這種安排未必是有意的,但它帶來的好處,會讓高層不太急著把邊界畫清楚。
第三,是心理動力層面的迴避。 在團體關係理論裡,有一個常見的現象:領導者無法承受的衝突,會被投射到下層,由下層去「演出」。董事長內心對新舊事業的取捨可能也很矛盾:他既珍惜老事業的成就,又對新事業懷抱期待。當這份矛盾沒有被他自己處理,就會變成兩位總經理之間的衝突。兩位總經理在會議上吵的,很可能是董事長心裡那場還沒有結束的對話。
這三個理由都很合乎人性,但它們加起來的結果,是讓下層付出代價。

用 BART 看迴避的代價
高層迴避的代價有多大?挪威研究者 Skogstad 等人的研究給了一個清楚的答案。他們想檢驗一個假設:「放任型領導」(laissez-faire)並不是中性的「零領導」,而是一種破壞性的領導行為。在一項 2,273 名挪威員工的調查中,放任型領導與角色衝突、角色模糊、同事衝突都呈正相關,而這些壓力源又進一步導致職場霸凌與心理困擾。另一項針對 1,772 名員工的前瞻性研究更指出,領導的缺席與迴避,很可能是同事衝突演變成霸凌的主要來源。
換句話說,「你們自己去協調」不是中立的做法,而是會放大衝突的系統因素。用團體動力中的 BART 框架來看,這份代價會出現在四個層面:
- Boundary(邊界):邊界模糊,兩個事業部在客戶、產品、資源上重疊競爭,每一次重疊都是一次衝突。
- Authority(權威):權威沒有被明確授予,只好用政治手段爭取:誰跟董事長比較近、誰的聲音比較大。
- Role(角色):兩位總經理被迫扮演「對手」,而不是各自事業的負責人。他們的心力,花在彼此身上,而不是市場上。
- Task(任務):真正的組織任務被稀釋,權力遊戲成為主要工作。客戶感受到的,是一家公司派了兩組人來搞競爭。
最後,這些代價會回到個人身上:兩位總經理的關係惡化,兩個團隊互相推責,而高層看到的,是「這兩個人就是不合」。
高層作為容器:三件必須親自做的事
在心理動力的語言裡,「容器」(container)指的是能承接焦慮、讓它不至於外溢的關係或結構。組織裡,最重要的容器就是高層。當高層承接了權力重組帶來的張力,下層才能專注在自己的任務上。這份承接,具體來說是三件事。
一、做出並承擔權力重組的決定。 不是要求下層「自己去協調」,而是親自回答那些只有高層能回答的問題:哪些客戶歸誰、哪個產品優先、資源如何分配。決定不必完美,但必須存在。
二、公開說明任務、邊界與授權。 決定做完,要讓相關的人都知道:各自的任務是什麼、邊界在哪裡、誰有權做什麼決定。私下的「我跟他說過了」是不夠的,因為模糊的地方,就是政治會長出來的地方。
三、承接失望方的情緒。 任何權力重組,都會有一方覺得自己失去了什麼。高層要親自面對這份失望,而不是把它推給對方:「這是我做的決定,不是他贏了你。」一句話,就能讓兩位總經理不必繼續把對方當敵人。
對 OD 與引導師來說,這也是一個重要的提醒。當客戶提出「促進跨部門合作」或「團隊建立」的需求時,可以先問一個問題:該做的決定,做了沒有?如果沒有,再好的工作坊也只是讓衝突暫時安靜一下。有時候,引導師最有價值的介入,是把問題清楚地還給坐在主位的那個人。

結語:有些衝突,在等一個決定
回到那場共識營。如果董事長在兩位總經理報告完之後說的不是「你們自己去談」,而是「這三個重疊的客戶,我們今天就決定歸屬」,接下來兩天的對話,會是完全不同的樣子。
不是所有合作問題都能靠團隊建立解決。當衝突的根源是邊界與權威的空位,需要的不是更多溝通,而是一個決定。
有些合作問題,缺的不是團隊建立,而是一個高層不願做的決定。
給高層與 OD 的三個問題:
- 組織裡有哪些衝突,其實是在等你做決定?
- 你保留的模糊,是在保護誰?
- 上一次說「你們自己去協調」之後,問題解決了,還是只是變得比較安靜?
參考資料
- Skogstad, A., Einarsen, S., Torsheim, T., Aasland, M. S., & Hetland, H.(2007)。The destructiveness of laissez-faire leadership behavior。Journal of Occupational Health Psychology, 12(1), 80–92。
- Ågotnes, K. W., Einarsen, S. V., & Hetland, J.。The moderating effect of laissez-faire leadership on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co-worker conflicts and new cases of workplace bullying: A true prospective design。Human Resource Management Journal(年份與卷期待補)。
- Allison, G.(2017)。Destined for War;哈佛 Belfer 中心「修昔底德陷阱案例文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