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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權力爭奪到能力傳承

2026-11-20

《崛起與守成》系列之八(完結篇)

這個系列寫到這裡,我們看了太多衝突:交不出去的棒、被排斥的接班人、害怕被超越的主管、第一場會議就輸了的空降者、被貼上「抗拒」標籤的老事業部、缺席的高層,以及被誤解的組織政治。

讀到這裡,也許有人會覺得有點悲觀:如果權力轉移總是會引發恐懼,恐懼又總是會變成衝突,那組織還有路可走嗎?

但我們從系列第一篇就提過,Graham Allison 真正想說的是後半句。哈佛的研究團隊檢視過去五百年,找出十六個崛起強權挑戰既有強權的案例,其中十二個以戰爭收場。這意味著,還有四個案例沒有。

我們總是研究失敗,很少研究例外。這最後一篇,我想把目光放在那四個例外上,問一個問題:它們做對了什麼?

兩種組織:爭奪型與傳承型

在回到歷史之前,先提出一個區分。面對權力轉移,組織大致有兩種類型。

爭奪型組織把權力看成一塊固定的餅。崛起者多得一塊,守成者就少一塊。在這樣的組織裡,每一次升遷、每一次重組、每一次接班,都是一場零和遊戲。前七篇談到的衝突,大多發生在這個框架裡。

傳承型組織則用另一種方式定義成功。守成者的價值,不只來自他自己做到了什麼,也來自他培養出了誰;崛起者的成功,也是守成者的成就。在這樣的組織裡,權力轉移不再是危機,而是一種正常的運作。

這不是道德上的高下,而是結構上的差異。爭奪型組織裡的人,不是特別自私,而是他們所處的制度讓崛起就等於威脅;傳承型組織裡的人,也不是特別無私,而是制度讓他們不必在「培養別人」與「保住自己」之間二選一。

那麼,一個組織要怎麼從爭奪型走向傳承型?歷史給了我們四個線索。

四個歷史例外,四個原則

一、葡萄牙與西班牙(15 世紀末):仲裁。 十五世紀大部分時間,葡萄牙在航海探索與國際貿易上領先世界。到了 1490 年代,統一後的西班牙開始挑戰葡萄牙的貿易地位,並爭奪新世界的殖民主導權,兩國一度走到戰爭邊緣。最後,教廷的介入與 1494 年的《托德西利亞斯條約》,劃分了雙方的勢力範圍,避開了一場戰爭。以組織來說,這就是第六篇談的:高層要做那個清楚劃定邊界的仲裁者。

二、英國與美國(20 世紀初):守住核心。 1895 年委內瑞拉邊界爭議中,英國最後接受了仲裁,此後也逐步從西半球收手,把重心放在保住非洲殖民地與應付德國的海軍威脅。英國沒有試圖守住一切,而是分清楚什麼是不能失去的。以組織來說,這就是第一、三篇談的:前任與主管不必守住所有權力,而是要分辨自己真正在乎的是什麼。

三、美國與蘇聯(冷戰):規則與溝通。 美蘇之間的對立持續了四十多年,却沒有演變成直接的大戰。其中一個關鍵,是雙方在古巴飛彈危機之後,逐步建立了熱線與軍控條約等機制,避免誤判升級。以組織來說,這就是第五、七篇談的:競爭關係不必假裝和諧,但要有明確的遊戲規則與定期對話的管道,讓猜疑不至於一路升級。

四、統一後的德國(1990 年代至今):共同體。 兩德統一後,德國成為歐洲最大的經濟體,英法一度擔心歷史重演。但德國的崛起被放進了歐洲整合與北約的框架裡,它的成功同時也是共同體的成功。以組織來說,這就是第二、四篇談的:用更大的「我們」安置崛起者。

這個「共同體」原則,在組織研究中也得到實證。心理學者 Maner 與 Mead 發現,當團體正在與外部對手競爭時,領導者壓制優秀成員的自利行為就消失了。併購研究也顯示,讓被併購方的主管進入合併後的高階團隊,併購後的績效較好。當崛起者與守成者有了共同的任務與身分,彼此就不再只是對手。

從原則到文化:讓傳承成為日常

四個原則可以幫助組織處理一次具體的權力轉移。但如果每一次轉移都要從頭來過,組織就會一直活在危機裡。成熟的組織,會把這些原則變成文化。

心理學上有一個概念,叫「傳承動機」(generativity),指的是關心並引導下一代的需求。研究發現,這個動機與權力轉移的成敗密切相關。一項針對德國家族企業主的研究發現,傳承動機完全中介了年齡與家族接班之間的關係;另一項研究則發現,傳承動機會影響年長領導者在部屬眼中的領導成效。將傳承動機引入執行長接班研究的學者也主張,執行長投入培養下一代領導人的程度,會為接班結果打下基礎。換句話說,守成者越重視傳承,交棒就越順利。

組織可以從四個方向,讓傳承成為日常:

  • 傳承文化:把「培養出接班人」當成榮譽,而不是退場的訊號。讓前任的新身分是「傳承者」,而不是「退休的老闆」。
  • 教練文化:主管的角色從「給答案」轉為「發展他人」。當主管的價值建立在別人的成長上,部屬超越自己就是成績。
  • 學習型組織:過去的專業是新能力的基礎,而不是被淘汰的對象。轉型的語言從「淘汰舊的」改為「在舊的基礎上建立新的」。
  • 領導梯隊:每個層級都有下一步。當每個人都看得到自己的未來,別人的崛起就不會等於自己被取代。

這四件事的共同點,是把權力轉移從「突發事件」變成「日常運作」。當轉移每天都在小規模地發生,就不會在某一天大規模地爆發。

結語:一張自我檢核表

《崛起與守成》從一位放不了手的董事長開始,經過被排斥的接班人、害怕被超越的主管、第一場會議就輸了的空降者、被誤讀為抗拒的老事業部、缺席的高層,以及被誤解的組織政治。八篇文章談的其實是同一件事:組織裡的衝突,常常不是為了利益,而是怕失去位置。

看見這份恐懼,是化解陷阱的開始。下次組織裡出現權力轉移時,可以用這四個問題檢核:

  1. 誰是仲裁者? 該做的決定,有沒有人做?
  2. 守成方的核心利益是什麼? 他們最怕失去的是什麼?有沒有被說出來?
  3. 雙方有沒有定期對話的管道? 競爭的規則是否清楚?
  4. 有沒有一個比雙方都大的共同任務? 崛起者的成功,能不能也是守成者的成功?
權力轉移不可避免,衝突則不是。

參考資料

  • Allison, G.(2017)。Destined for War: Can America and China Escape Thucydides's Trap?;哈佛 Belfer 中心「修昔底德陷阱案例文件」。
  • Great Rapprochement(英美大和解)。
  • Maner, J. K., & Mead, N. L.(2010)。The essential tension between leadership and power。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 99(3), 482–497。
  • Cannella, A. A., & Hambrick, D. C.(1993)。Effects of executive departures on the performance of acquired firms。Strategic Management Journal, 14, 137–152。
  • Zacher, H., Schmitt, A., & Gielnik, M. M.(2012)。Stepping into my shoes: Generativity as a mediator between business owners' age and family succession。Ageing and Society, 32(4), 673–696。
  • Zacher, H., Rosing, K., Henning, T., & Frese, M.(2011)。Establishing the next generation at work: Leader generativity as a moderator of the relationships between leader age, leader-member exchange, and leadership success。
  • The generativity mindsets of chief executive officers: A new perspective on succession outcomes(賓州州立大學;作者與期刊待補)。

Lead yourself first with authenticity and positivity that other people will choose to follow.Positive Leaders, Positive Organizations.

作者

Edward Cheng 鄭博文

慧培國際管理顧問公司台灣區人才發展總監 / 企業教練/策略引導師

台灣人,具多個行業的豐富人力資源管理經驗, 清大教育與心理諮商學系碩士,現職清大教育與心理諮商學系團體動力講師與慧培國際台灣區人才發展總監。

Edward 過去有將近18年的HR主管經驗,有2/3的時間是跟企業的CEO一起工作,能夠從企業經營的高度來規劃組織的人才發展。協助主管不只是知道還要能夠做到,從系統性的角度完整的規劃與提升主管的關鍵能力以帶來組織的成效。

Edward 擅長於 願景策略會議引導(Vision and Strategies Workshop) 、商業模式引導 (Business Model Workshop)、團隊教練 (Group Coaching)、高管教練(Coaching) 以及教練領導力(Coaching Leadership)。

Email:powen.coach@whitespace-leadership.com M:09588026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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