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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併購的那一方,在哀悼什麼?

2026-11-21

《崛起與守成》番外篇|併購三部曲之三

公司名稱拆下來的那一天

那是一個週六的早晨。工程行的吊車停在大樓前,工人們用了三個小時,把掛了二十六年的招牌拆下來,換上併購方的標誌。

沒有人通知,但還是來了十幾個人。大多是年資二十年以上的老員工,有一位是已經退休的廠長。他們站在樓下,很少說話,有人拿出手機拍了最後一張照。舊招牌被放上貨車時,有人小聲說:「那個字是老董親自挑的。」

週一上班,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員工建置的新證件已經發下來,信箱的網域換了,整合專案小組發出了第一份「文化融合」簡報。沒有人提到週六早上發生的事。

但接下來的幾個月,整合小組開始收到各種「配合度不高」的回報:新系統的使用率偏低、跨公司會議沉默、幾位資深工程師提了辭呈。簡報上寫著:「需要加強變革溝通。」

這個故事裡,整合小組看到的是抵抗。但如果你站在週六早上的大樓下,你可能會看到另一件事:一群人正在和一段生命告別,而且沒有人為這件事留下位置。

併購三部曲的前兩篇,談的是權力與地位。這一篇要談的,是一個在併購文獻中很少被正式討論的詞:哀悼。

沒被哀悼的失落,會變成抗拒

當我們說「哀悼」,多半會想到親人的離世。但在心理動力的理解裡,哀悼是人面對任何重要失去時的心理工作:一段關係、一個身分、一個我們曾經投入自己的地方。Freud 在〈哀悼與憂鬱〉中指出,哀悼是讓人逐步從失去的對象上收回情感、重新投入新生活的過程;如果這個過程被阻斷,失落就會以其他形式回來。

併購,正是一種組織層級的失落。被併購方的員工失去的不只是一個公司名稱,還有:

  • 一個身分:「我是某某公司的人」是很多人自我介紹的第一句話。
  • 一段歷史:一起熬過的金融危機、第一個大客戶、年年一起吃的尾牙。
  • 一種做事方式:「我們就是這樣做事的」的驕傲與安全感。
  • 一個關係網絡:知道問題該找誰、知道老闆的脈絡、知道自己在組織裡的位置。

併購研究者很早就意識到這一點。1980 年代開始,包括 Marks 與 Mirvis 在內的多位研究者,都曾借用 Kübler-Ross 的哀傷模型來理解員工在併購中的情緒反應:否認、憤怒、討價還價、沮喪,最後才可能接受。同一時期,也有研究用併購模擬發現,光是宣布併購這個動作,就足以引發類似「分離焦慮」的反應。

需要提醒的是,後來的學者也批評過這種「階段論」,指出哀傷很少依序發生,而是反覆、交錯、因人而異。所以這個模型的價值不在於預測員工「現在在第幾階段」,而在於提醒管理者:你看到的很多行為,可能不是態度問題,而是失落。

把這個觀點放回開場的故事,很多「配合度不高」的現象就有了不同的意義:

「不配合」常常是未完成的哀悼。 如果管理者只用變革溝通與績效管理來回應,反而會讓員工覺得自己的失落沒有被看見,防衛也就越強。這不是要管理者放棄整合,而是要承認:在「向前看」之前,有一個「向後看」的過程需要被完成。

身分延續:新的我們不是從零開始

很多整合計畫背後有一個未說出口的假設:員工越快放下舊的身分,就越快能認同新的組織。所以要趕快換招牌、換系統、換流程,把「過去」縮到最小。

社會心理學的研究卻指向相反的結論。

van Knippenberg 等人(2002)對兩家實際合併組織的調查發現,合併後的認同取決於「身分延續感」:對主導方的成員來說,合併前越認同自己公司的人,合併後也越認同新公司;對被主導方來說,這個關聯就弱得多。而且,雙方差異越大,對被主導方的認同就傷害越大。

van Leeuwen、van Knippenberg 與 Ellemers(2003)則在《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 Bulletin》發表了兩個實驗,讓受試者經歷模擬的群體合併。結果顯示,當人們感受到原本的群體身分在新群體中得以延續,「越認同舊群體,就越認同新群體」的關聯就更強。

這個結果顛覆了「放下過去才能走向未來」的直覺。對員工來說,對舊公司的愛不是整合的障礙,而可以是認同新公司的橋樑。前提是,他們必須在新公司裡看到舊公司的影子。「我們還在」,是整合的前提,不是障礙。

但 van Leeuwen 等人的實驗也有一個值得注意的發現:身分延續感在強化對新群體認同的同時,也強化了對原小群體的偏好。也就是說,「我們還在」可能讓人更認同新公司,但也可能讓「我們」與「他們」的界線繼續存在。這兩位學者後來提出「同意彼此不同」(agreeing to differ)的概念:整合的目標不一定是變成一樣,而是在保留差異的同時建立共同的認同。

懷念與前進,可以同時發生

哀傷研究的發展,也支持這個「不必先忘記過去」的觀點。

荷蘭學者 Margaret Stroebe 與 Henk Schut 在 1999 年提出「雙歷程模型」(Dual Process Model)。他們觀察到,健康的哀傷不是一條從否認走到接受的單行道,而是在兩種狀態之間來回擺盪:

關鍵在於「擺盪」。只停留在失落中,人會被悲傷吞沒;只推著自己往前,失落就會被壓抑,之後以其他形式回來。健康的過程,是允許人今天懷念、明天前進,而且兩者都是正常的。

哀傷研究的另一個概念「持續連結」(continuing bonds)也指向同一個方向。1996 年 Klass、Silverman 與 Nickman 等學者提出,哀傷的目標不一定是「放下」逐者,而可以是與逐者建立一種新的、內在的關係。人們可以帶著對逐者的愛繼續生活,而不是把他從生命中抹去。

把這兩個概念放回併購,身分延續的意義就更完整了。被併購方的員工不必先「忘記」舊公司,才能認同新公司;他們可以帶著對舊公司的感情,同時在新組織裡找到位置。一位工程師午餐時跟老同事懷念「以前一個下午就能拍板」,下午回到座位認真學新的開發流程,這不是矛盾,而是健康的擺盪。

這也提醒管理者:看到員工懷念過去,不必解讀為「還沒轉換過來」。真正需要擔心的,是兩種極端:一種是員工完全停留在失落中,無法投入新工作;另一種是組織完全不允許失落存在,把所有懷念都當成抗拒。後者往往比前者更常見。

這對實務的意義是:整合不是「同化」。一個好的整合,是讓被併購方在新組織裡找到自己的延續,同時讓雙方在差異中找到共同的意義。新的「我們」不是從零開始,而是從兩個舊的「我們」裡長出來的。

台灣的三種併購情境

哀悼與身分延續是普遍的心理過程,但在不同的併購情境裡,「失去的是什麼」會很不一樣。以下是台灣企業最常見的三種情境。

情境一:家族企業被專業集團收購

在這種併購裡,失落最深的往往不是員工,而是創辦家族。對他們來說,公司不只是資產,而是家族的延伸:父親的心血、家族的姓氏、在地方上的名聲。賣掉公司,可能帶來「對不起上一代」的罪疚感。

員工的失落則常常是「家」的感覺。家族企業裡的人情、彈性與信任關係,在專業集團的制度與流程裡,很容易被看成「不夠專業」。但對員工來說,那正是他們願意留下來的原因。整合時要問的是:哪些「家」的元素是可以被保留、甚至值得被併購方學習的?

情境二:科技業垂直整合

在台灣科技業,上下游整合很常見:大廠收購技術小廠,取得關鍵技術或團隊。這時失落的核心,是「技術專業」與「管理體制」之間的地位差異。

在小公司裡,工程師是英雄,一個好的想法可以直接跟老闆談。進入大廠後,他們變成了一個部門,要跟著流程、表單與層層簽核。他們失去的不只是自主權,還有「我們是做出好東西的人」這個身分。番外第二篇談到的「被流程磨光」,在這種情境下最容易發生。哀悼的對象,是一種做事的自由與速度。

情境三:台灣企業海外併購

越來越多台灣企業到海外併購。這時台灣是主導方,但問題並沒有比較簡單。被併購的歐美或日本公司,可能有更悅久的品牌與歷史,員工對「被一家亞洲公司併購」可能帶著複雜的情緒。而台灣外派主管也面對自己的身分問題:要用台灣的方式管理,還是入境隨俗?

Liang 與合著者(2021)在《Journal of Change Management》發表的研究,探討中國企業併購歐洲公司後,中方主管如何在跨文化的變動中建構身分延續。它的標題《Change is Our Continuity》就是一個很有啟發的說法:對一些組織來說,「不斷變化」本身就是他們的身分。這個研究可以作為台灣企業海外併購的參照:台灣企業引以為傲的彈性與應變能力,或許正是在跨文化整合中可以延續的身分。

OD 工具:身分延續地圖

如果哀悼與身分延續是整合的前提,OD 人員可以做什麼?以下是一個可以直接用於引導的工具:身分延續地圖。它的目的不是「融合文化」,而是讓雙方先看見自己、再看見對方,最後一起定義新的「我們」。

地圖的三個欄位

雙方各自完成一張地圖,從四個層面(做事方式、關係與文化、專業能力、歷史與象徵)回答三個問題:

第二欄「願意放下的」很重要。它讓對話不只是「保護自己」,也讓人有機會主動告別一些東西。主動放下,和被迫失去,在心理上是完全不同的經驗。

第一階段必須分開進行。如果一開始就把雙方放在同一個房間,被併購方很難坦白說出自己的失落,併購方也很難承認自己的不安。先在各自的容器裡說出來,對話才可能真誠。

第二階段「只提問、不辯論」的規則也很關鍵。它讓雙方從「誰對誰錯」,轉向「你們為什麼在意這個」。這正是 van Leeuwen 與 van Knippenberg 所說的「同意彼此不同」。

哀悼的儀式:為歷史留一個位置

除了對話,儀式也很重要。人類在面對失去時,一直需要儀式來標記「結束」與「開始」。在併購中,儀式不必很大,但要真誠:

  • 歷史牆或歷史角落:在新公司裡,為被併購方的歷史留一個被尊重的位置:舊招牌、第一代產品、創辦人的話。
  • 告別聚會:讓被併購方員工有機會一起回顧、分享故事,由高層出席致意。
  • 命名的延續:把舊公司的名字用在一個產品線、一個會議室或一個獎項上。

回到開場的故事。如果那塊舊招牌沒有被放上貨車,而是被掛在新公司大廳的歷史牆上,週六早上那群老員工的心情,可能會很不一樣。

結語:尊重舊的「我們」

併購三部曲從一個問題開始:為什麼併購常常買到了公司,却留不住人?

第一篇的答案是:簽約前沒有誠實面對權力與地位。第二篇的答案是:整合期裡,雙方各自的地位焦慮沒有被看見。而這一篇的答案是:被併購方的失落,沒有人為它做些什麼。

這三個答案指向同一件事。併購不只是財務與法律的交易,也是一場心理的過程:人們要從一個「我們」走向另一個「我們」。而這條路上,最常被跳過的一步,就是好好和舊的「我們」告別。

對企業主管來說,這不是要你放慢整合的腳步,而是提醒你:花在哀悼上的時間,會在後面省下來。對 OD 人員來說,這是一個可以發揮專業的位置:在一份充滿甘特圖與系統移轉計畫的整合方案裡,為人的失落留一個空間。

新的「我們」,要從尊重舊的「我們」開始。

給你的反思問題

  • 在你經歷或正在推動的併購中,被併購方失去了什麼?
  • 有沒有人為這份失去做些什麼?
  • 你看到的「不配合」中,有哪些可能是未完成的哀悼?

參考文獻

  • Bell, E., & Taylor, S.(2011)。Beyond letting go and moving on: New perspectives on organizational death, loss and grief. Scandinavian Journal of Management, 27(1), 1–10.
  • Brousseau, K. R.(1989)。Navigating the merger transition. Journal of Organizational Change Management, 2(1)(引述 Hunsaker & Coombs 及 Marks & Mirvis 以 Kübler-Ross 模型理解併購情緒).
  • Freud, S.(1917)。Mourning and melancholia(〈哀悼與憂鬱〉). Standard Edition, Vol. 14.
  • Liang, Lupina-Wegener, Ullrich & van Dick(2021)。Change is our continuity. Journal of Change Management.
  • Marks, M. L., & Mirvis, P. H.(1986)。The merger syndrome(併購症候群系列研究).
  • van Knippenberg, D., van Knippenberg, B., Monden, L., & de Lima, F.(2002)。Organizational identification after a merger: A social identity perspective. British Journal of Social Psychology, 41(2), 233–252.
  • van Leeuwen, E., van Knippenberg, D., & Ellemers, N.(2003)。Continuing and changing group identities: The effects of merging on social identification and ingroup bias.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 Bulletin, 29(6), 679–690.
  • van Leeuwen, E., & van Knippenberg, D.(2003)。Organizational identification following a merger: The importance of agreeing to differ. In S. A. Haslam et al. (Eds.), Social Identity at Work(pp. 205–221). Psychology Press.

Lead yourself first with authenticity and positivity that other people will choose to follow.Positive Leaders, Positive Organizations.

作者

Edward Cheng 鄭博文

慧培國際管理顧問公司台灣區人才發展總監 / 企業教練/策略引導師

台灣人,具多個行業的豐富人力資源管理經驗, 清大教育與心理諮商學系碩士,現職清大教育與心理諮商學系團體動力講師與慧培國際台灣區人才發展總監。

Edward 過去有將近18年的HR主管經驗,有2/3的時間是跟企業的CEO一起工作,能夠從企業經營的高度來規劃組織的人才發展。協助主管不只是知道還要能夠做到,從系統性的角度完整的規劃與提升主管的關鍵能力以帶來組織的成效。

Edward 擅長於 願景策略會議引導(Vision and Strategies Workshop) 、商業模式引導 (Business Model Workshop)、團隊教練 (Group Coaching)、高管教練(Coaching) 以及教練領導力(Coaching Leadership)。

Email:powen.coach@whitespace-leadership.com M:09588026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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