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轉型後績效考核還只算「人」的產出嗎?

年底考核結果公布,行銷部的兩位資深專員拿到了不同的等第。
志豪今年用 AI 讓自己的產量翻了一倍:文案、提案、活動報告,數量都是部門第一。他拿到了優等。
雅婷的個人產量沒有明顯增加。今年她花了很多時間教新人怎麼用 AI、整理了部門共用的提示詞庫,還在一次活動上線前,抓到 AI 生成的一組錯誤數據。這些事在考核表上都沒有欄位,她拿到了甲等。
考核面談時,雅婷問主管:「以後我還要教新人嗎?」主管一時不知道怎麼回答。
雅婷的問題,其實不是問主管,而是問制度。一個組織的考核表獎勵什麼,員工就會做什麼。當 AI 開始參與工作,這個老問題會變得更尖銳。
Kerr 的老問題:獎勵 A,卻期待 B
1975 年,組織行為學者 Steven Kerr 在《管理學會期刊》發表了一篇日後不斷被重印的文章:〈獎勵 A,卻期待 B 的愚行〉。他舉了很多例子:大學希望教授重視教學,升等卻只看研究;公司希望員工團隊合作,獎金卻只看個人業績;組織希望人敢於嘗試,卡考核的卻是「沒有犯錯」。
Kerr 的論點很簡單:人會去做被獎勵的事,而不是組織嘴上說重要的事。當兩者不一致,員工的行為並不是「沒有配合」,而是「太配合制度了」。
這篇文章是理論與案例的論述,不是實證研究(證據等級 B:經典管理文獻),但五十年來,它幾乎成了每一個考核制度設計者該先問的問題。
AI 讓這個問題變嚴重的三個地方
一、產出膨脹:數字變多了,意義變模糊了。 志豪的產量翻倍,有多少是他的能力,有多少是工具?Brynjolfsson、Li 與 Raymond 在《經濟學季刊》發表的客服中心研究發現,導入 AI 助理之後,5,179 位客服人員的平均生產力提高約 14%,新手與技能較低者更提高了約 34%,資深者則幾乎沒有變化(證據等級 A)。換句話說,在同一個團隊裡,個人產出的排名會因為 AI 而重新洗牌。如果考核仍然用「比較產量」來分等第,它量到的可能不是「誰做得好」,而是「誰的工作剛好最適合 AI」。
二、看不見的工作:讓 AI 用得好的那些事。 AI 在組織裡要發揮作用,背後有很多人力:教別人怎麼用、整理共用的提示詞與範例、檢查 AI 的錯誤、在 AI 出錯時接手。這些工作的共同特徵是:做得好的時候,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雅婷抓到的錯誤數據,就是一個「沒有發生的事故」,而考核表很難為沒有發生的事打分數。
三、團隊與個人的張力:功勞該算給誰? 當一份提案是由一個人加上 AI,用了另一個人整理的提示詞,再經過第三個人檢查後完成,個人產出的邊界就變得模糊。如果考核只記在「最後交出的人」身上,就是在獎勵「使用」共同資源,而不是「建立」共同資源。長期下來,沒有人會想要建立。

研究:141 比 3 的關鍵在考核
MIT 的 Kellogg、紐約大學的 Wiesenfeld 與史丹佛的 Karunakaran,花了兩年時間,研究兩個組織如何讓第一線的專業人員參與生成式 AI 的創新實驗。一個是學術醫學中心(化名 NE Health),團隊開發病人看得懂的出院摘要;一個是企業法律事務所(化名 LegalCo),團隊開發法律研究的工具。
兩年後的結果差異很大:NE Health 有 141 個全組織使用的 AI 解決方案,LegalCo 只有 3 個,而且 LegalCo 超過 80% 的專業人員最後退出了 AI 創新的工作。
差異從哪裡來?研究者指出的關鍵之一,正是考核。NE Health 正式把 AI 實驗納入職責、績效評估與升遷,員工的創新工作可以轉換成專業上的認可與成長;在 LegalCo,許多參與者則表示,他們的 AI 相關工作在考核與薪酬決策中「仍然是看不見的」。
這是一份深入的田野研究,目前以工作論文與《哈佛商業評論》文章的形式發表(證據等級 C:尚未經同儕審查的質性研究)。只有兩個組織,而且醫療與法律的專業文化本來就不同,考核不會是唯一的原因。但它給了 Kerr 的老問題一個很具體的 AI 時代版本:組織希望員工實驗 AI,考核卻看不見實驗,員工就會退出。
顧問公司也提出了類似的建議。Mercer 的 Tauseef Rahman 在〈釋放人與代理混合人力的潛力〉一文中認為,傳統的生產力指標已經不夠,績效管理應該評估員工「如何運用代理來改善成果」,以及他們協作與管理代理的成效,而薪酬模式應該獎勵這些新的價值創造方式。這是顧問觀點,沒有數據支撐(證據等級 D),但方向與上述研究一致。
公平感:結果、程序與對待
考核制度要改,不只是為了「量得更準」,也是為了「讓人覺得公平」。Colquitt(2001)把組織正義分成幾個面向,並發展出廣為使用的測量工具(證據等級 A)。簡單來說,員工會問三個問題:
- 分配正義: 我得到的結果,與我的貢獻相稱嗎?
- 程序正義: 做決定的標準與過程是一致、透明的嗎?我有機會表達意見嗎?
- 互動正義: 我被尊重地對待了嗎?有人跟我說明理由嗎?
雅婷的不滿,在三個面向都有。她的貢獻沒有對應的結果;考核標準在導入 AI 之後沒有人討論過;面談時,主管也說不出她的工作為什麼沒有被算進去。對組織來說,這種不公平感的代價,往往不是員工抱怨,而是他們靜靜地停止做那些「不算分」的事。
心理動力的解讀:數字帶來的安心
以下是作者的觀點,而非上述研究的發現。
既然大家都知道只看產量不夠,為什麼很多組織還是會回到產量?
我的看法是:數字提供了一種安心。考核本質上是一個充滿焦慮的任務:主管要對部屬做判斷,而這個判斷會影響對方的收入與未來,也會影響彼此的關係。當一切都用數字說話,主管就不必為「我的判斷」負責,只要說「數字就是這樣」。從系統心理動力的角度來看,考核制度除了評估績效,也在幫組織「接住」評價他人的焦慮。
AI 讓這個防衛變得更脆弱。當產量可以被工具放大,數字就不再能乾淨地代表「這個人」;主管被迫回到自己的判斷:誰的貢獻比較大?這比看一個數字要辛苦得多。所以改考核的阻力,不只來自制度的慣性,也來自主管不想被推回到那個不確定的位置。
另一方面,對雅婷這樣的人來說,「看不見的工作」常常帶著一種雙重的失落:她沒有被獎勵,而且很難為自己爭取,因為「我幫了大家很多」聽起來像是在郀功。如果制度不替她說,她最後會用「不再做」來說。
怎麼做:讓考核表看得見 AI 時代的貢獻
一、考核加入「如何運用 AI 改善成果」。 不是「有沒有用 AI」,而是「用 AI 讓什麼變好了」:錯誤減少了嗎?客戶體驗改善了嗎?是否把省下的時間用在更高價值的工作?同時,把產量指標從「個人之間的比較」改成「與自己、與目標的比較」,減少 AI 帶來的排名失真。
二、認可看不見的工作。 在考核表上新增一個「組織貢獻」的區塊,明確列出:教導他人使用 AI、建立共用的提示詞與範例、檢查與修正 AI 的錯誤、參與 AI 實驗。可以請員工在考核前自行列出三件這類工作,由受惠的同事佐證。NE Health 的經驗提醒我們,如果希望員工實驗,就要讓實驗進入職責與升遷的語言。
三、在校準會議中檢查公平性。 在主管們討論等第的校準會議中,增加三個固定的問題:這位同仁的產出,有多少來自他人建立的資源?有沒有人的貢獻在數字上看不到?我們的等第分布,是否系統性地偏向「工作剛好適合 AI」的人?這些問題不會讓決定變容易,但會讓決定變得公平。
給人資與 OD 的提醒: 不必等到制度全面改版。今年的考核季,可以先在校準會議與面談指引中加入上述問題,並在考核後做一次簡短的公平感調查:「導入 AI 之後,你覺得自己的貢獻有被看見嗎?」這份資料,會是明年改制度最有說服力的依據。

結語:制度獎勵什麼,組織就會得到什麼
Kerr 五十年前的提醒,在 AI 時代一樣適用,而且更急迫。如果考核只獎勵個人產出,組織就會得到更多的產出,以及更少的教導、更少的檢查、更少的實驗。而這些,恰好是讓 AI 在組織裡真正發揮作用的東西。
留給你的問題: 你們今年的考核表裡,哪一欄在獎勵「幫別人用好 AI」?
延伸閱讀
參考文獻
- Brynjolfsson, E., Li, D., & Raymond, L. R. (2025). Generative AI at work. The Quarterly Journal of Economics, 140(2), 889–942. https://doi.org/10.1093/qje/qjae044(證據等級 A:同儕審查田野研究)
- Colquitt, J. A. (2001). On the dimensionality of organizational justice: A construct validation of a measure. Journal of Applied Psychology, 86(3), 386–400.(證據等級 A:同儕審查實證研究)
- Kellogg, K. C., Wiesenfeld, B., & Karunakaran, A. (2026). Experimentalist intensification governance: Managing worker negative consequences associated with generative AI innovation work [Working paper]. 摘要見 MIT Sloan 新聞稿(2026 年 9 月 9 日):https://mitsloan.mit.edu/press/why-some-organizations-turn-ai-experiments-business-value-while-others-quietly-fail(證據等級 C:工作論文、質性田野研究)
- Wiesenfeld, B., Karunakaran, A., & Kellogg, K. C. (2026, August 6). AI experiments need domain experts. Here's how to support them. Harvard Business Review. https://hbr.org/2026/08/ai-experiments-need-domain-experts-heres-how-to-support-them(證據等級 C)
- Kerr, S. (1975). On the folly of rewarding A, while hoping for B. Academy of Management Journal, 18(4), 769–783.(證據等級 B:經典管理文獻)
- Rahman, T. (n.d.). Unlocking the potential of the human-agent hybrid workforce. Mercer. https://www.mercer.com/en-us/insights/total-rewards/total-rewards-strategy/unlocking-the-potential-of-the-human-agent-hybrid-workforce/(證據等級 D:顧問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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