併購後的第二場戰爭

《崛起與守成》番外篇|併購三部曲之二
整合的第一年
交割日那天,兩邊的高層一起切了蛋糕。財務長在董事會上報告:交易順利完成,整合進度超前。
六個月後,被併購方的研發總監遞了辭呈。他在離職面談中說得很客氣:「新公司很好,只是我想換個環境。」但他的部屬都知道,過去半年,他的每一個產品提案,都要先通過併購方的三層審核;他以前可以一個下午拍板的事,現在要等六週。
他走後三個月,他帶的兩位資深工程師也走了。一年後,當初併購時在董事會簡報上寫著「關鍵策略資產」的那個研發團隊,只剩下不到一半的人。交易在法律與財務上早就完成了,但大家買到的東西正在一點一點流失。
上一篇談的是簽約前的第一個錯誤:用「平等合併」掩蓋權力現實。這一篇要談的是接下來的事。併購在合約上完成的那一天,組織裡的第二場戰爭才剛開始。這場戰爭沒有宣戰,也很少出現在整合進度報告裡。它打在會議室的沉默、流程的卡關、午餐桌上的「他們」與「我們」,以及一封封客氣的辭職信裡。
併購症候群:每個人都在問「我怎麼辦」
組織心理學家 Mitchell Marks 與 Philip Mirvis 從 1980 年代開始追蹤併購後的整合過程,累積了數十個案例。他們提出「併購症候群」(merger syndrome)這個概念,用來解釋為什麼許多在策略上看似合理的併購,最後成果卻令人失望。併購症候群包含三個層次:個人的壓力反應、管理層的危機管理傾向,以及兩個組織之間的文化衝突。
第一層,個人:自我關注升高。 併購宣布後,人們滿腦子想的是這件事對自己、自己的收入與職涯意味著什麼。這不是自私,而是人在威脅下的正常反應。但它的結果是:整個組織的注意力從客戶與工作,轉向「我的位置在哪裡」。
第二層,管理層:危機管理模式。 為了應付大量的整合任務,高層往往把決策集中在少數人手上、關閉資訊、加快速度。這在管理上很合理,對員工來說卻是焦慮的故大器:資訊越少,流言越多;參與越少,猜疑越深。
第三層,組織:文化衝突。 Mirvis 把文化衝突的發展描述為幾個階段:先是察覺差異,接著放大差異,然後形成刻板印象(「他們都是這樣」),最後貶低對方(「我們是好的,他們不是」)。一開始只是「他們開會比較久」,幾個月後就變成「他們那種官僚文化會毀了這家公司」。
從修昔底德的角度看,這三層正好構成一個自我強化的循環。個人的地位焦慮讓人更敏感於威脅;管理層的封閉讓威脅無法被澄清;文化刻板印象則為焦慮提供了一個方便的敵人。Allison 所描述的「守成者的恐懼與崛起者的不滿互相加強」,在整合期的每一次會議裡都在上演。

被併購方的恐懼:身分消失
對被併購方來說,最深的恐懼往往不是裁員,而是「我們會不會不見了」。公司名稱、做事方法、那種「我們就是這樣做事的」驕傲,都可能在整合中被一點一點替換掉。
上一篇提到,van Knippenberg 等人(2002)的研究發現,合併後的認同取決於「身分延續感」,而主導方與被主導方的經驗很不一樣。後續關於合併中地位差異的研究也指出,地位較低的一方常覺得自己在新組織裡沒有被代表,身分延續感較低,整合也較困難。對他們來說,「新公司」只是「對方公司」的另一個名字。
當身分受到威脅而又無法公開說出來時,它會以防衛的形式出現。在整合期最常見的有三種:
緊守舊流程。 「我們以前不是這樣做的」聽起來像是對流程效率的意見,實際上往往是在保護一個正在消失的自我。舊流程是身分最具體的載體。
形成小團體。 被併購方的員工在午餐、群組與非正式場合裡持續「我們」的對話,對外則保持沉默。這是一種情緒上的避難所,但也讓「他們」與「我們」的界線越來越清楚。
優秀人才用離職投票。 最有能力、在外面最容易找到工作的人,最先離開。他們不一定公開抗議,而是安靜地用腿表達他們的判斷。留下來的人則會解讀這些離開:「連他都走了,這裡大概真的沒有我們的位置了。」
這三種防衛在併購方看來,常被解讀為「不配合」或「抗拒改變」。但從心理動力的角度看,它們更像是一個群體在面對失落時的自我保護。如果把它們當成需要排除的障礙,只會讓防衛更強;如果把它們當成「這裡有一份失落還沒有被看見」的訊號,才有可能走到下一步。這也是番外第三篇要深入談的主題。

併購方的恐懼:被反向超越
一般人以為,併購方是贏家,沒有什麼好怕的。但在整合期,併購方內部也有一群人在焦慮,而且他們的焦慮更難被說出口。
這群人通常是中階主管與專業主管。公司併購對方,往往正是因為對方有自己做不到的能力:更先進的技術、更敏捷的團隊、更懂新市場的業務。對董事會來說,這是併購的理由;對併購方的研發主管來說,這卻是一個隱微的訊息:「公司花了大錢,買來的是比你更好的人。」
這是修昔底德陷阱在併購中最容易被忽略的一面。在公司層級,併購方是守成者;但在專業層級,被併購方的人才才是崛起者。而守成者手上有一個崛起者沒有的武器:制度與流程的解釋權。
於是我們看到一種熟悉的模式:被併購方的提案要先「符合集團規範」;他們的產品要「導入我們的開發流程」;他們的主管要「先熟悉我們的文化」。每一個要求單獨看都很合理,合起來就是一個結果:當初併購的理由,正在被流程磨光。開場那位研發總監的「三層審核」,就是這樣來的。
這些併購方主管並不一定有意識地「打壓」對方。從心理動力的角度看,這更像是一種社會防衛:用「制度」、「合規」、「標準化」等中性語言,來處理一個無法說出口的威脅感。「我害怕他們比我強」是說不出口的,「他們要先符合流程」則完全可以寫在會議紀錄裡。
這個動力和《崛起與守成》第 3 篇談的「主管害怕比自己優秀的部屬」是同一件事,只是尺度更大,而且更隱蔽。對高層來說,需要看見的不只是被併購方的抗拒,也包括自己團隊裡那份說不出口的威脅感。

第二場戰爭會延續很多年
許多企業把整合期設定為一年或十八個月,以為熬過這段時間,組織就會「自然融合」。研究告訴我們的卻不是這樣。
美國策略管理學者 Jeffrey Krug 長期追蹤併購後的高管流動。他在 2003 年發表的研究,分析了 473 家被併購與未被併購公司、超過 12,000 位高管在十五年間的流動狀況,發現併購對目標公司高階團隊造成的不穩定,遠比只看短期效果的研究所顯示的更嚴重。他在 2008 年發表於《Journal of Business Strategy》的研究更指出,被併購公司在併購後至少十年內,每年流失約 21% 的高管,是未經併購公司的兩倍以上。
更值得注意的,是 Krug 與 Aguilera 在《Advances in Mergers and Acquisitions》(2004)中提出的觀察:不只是原本的高管會離開,連併購後才新加入的高管,離職率也長期高於正常水準。他們還發現,整合動作本身往往會加劇高階團隊的不穩定;不穩定影響績效,績效不佳又引發更多整合動作,形成一個循環。
為什麼連新人也留不住?一個合理的解釋是,第二場戰爭留下的不只是空缺,還有一個尚未定調的權力結構與未完成的失落。新來的主管走進一個「舉目都是舊傷」的組織:部屬還在懷念前任,兩邊的人還在比較「他們」與「我們」,而他自己很快就被歸類到其中一邊。從團體動力的角度看,他繼承的不只是一個職位,還有一份沒有被處理的團體情緒。
這對企業的意義很直接:整合期結束,不代表第二場戰爭結束。 如果整合只處理了系統、流程與組織圖,而沒有處理地位、身分與失落,這場戰爭會以更安靜的形式持續很多年,一個接一個地帶走公司的人才。
整合期的四個原則
Allison 從四個避免戰爭的歷史例外中整理出的原則,放到整合期一樣適用。以下四個原則,是讓第二場戰爭不至於消耗掉併購價值的最低條件。
一、誠實地溝通權力配置與時程
併購症候群的燃料是不確定。與其等到所有細節都確定才說,不如定期告訴員工:哪些已經確定、哪些還在討論、什麼時候會有答案。「我們還不知道,但三月底前會告訴大家」,比沉默更能降低流言。Allison 所說的「規則與溝通」,在整合期的意思就是:讓人們不必猜。
二、保護併購的理由
把「我們為什麼買他們」從董事會簡報搬到整合計畫裡。對於被併購方的關鍵能力,可以設定「保護區」:一定期間內保留其決策權、流程與團隊完整性,並指定一位有權限的高層負責。每一個整合動作都應該問:這個動作是在建立綜效,還是在磨掉我們付錢買來的東西?
三、混合團隊與共同任務,建立新的「我們」
歷史例外中的「共同體」原則告訴我們,讓雙方放下對抗的,不是勸說,而是一個兩邊都需要對方才能完成的任務。在整合期,可以組成由雙方成員共同組成、共同負責的專案團隊,讓「我們」從實際合作中產生,而不是從文化宣言中產生。關鍵是任務要真實、重要,而且兩邊的能力都不可或缺。
四、為失落留一個場域
這是最常被忽略的一個原則。整合計畫往往只有「向前看」的活動:願景工作坊、文化融合課程、新企業識別發表。但如果被併購方的失落沒有被承認,這些活動都會被感受為「要我們快點忘記自己是誰」。為失落留一個場域,可以是一場讓被併購方回顧自己歷史的聚會,也可以是一個由引導者帶領、允許說出不滿與不捨的對話。如何做,是下一篇的主題。

結語:留不留得住的,是人的身分
回到開場那位研發總監。他的離開,在人資報表裡只是一筆「個人生涯規劃」。但如果把他的六個月放回第二場戰爭的脈絡裡,我們會看到完整的圖:被併購方的身分延續感正在消失,併購方的中階主管用流程處理說不出口的威脅感,高層則以為整合進度超前。他不是被什麼人趕走的,而是被一個沒有人負責的動力慢慢推走的。
對企業主管來說,第二場戰爭的要點不是「做更多整合」,而是看見整合背後的地位與身分動力。對 OD 人員來說,這是一個可以發揮專業的位置:在整合計畫裡留出處理身分與失落的空間,並且提醒高層,這場戰爭不會因為整合專案結案就結束。
併購買到的是公司,留不留得住的,是人的身分。
給你的反思問題
- 在這次整合中,雙方各自怕失去什麼?有沒有人把這些說出來?
- 我們的流程與制度,是在「整合」,還是在「同化」?
- 從併購到現在,我們流失了哪些人?他們是不是正好承載著當初併購的理由?
參考文獻
- Allison, G.(2017)。Destined for War: Can America and China Escape Thucydides's Trap? Houghton Mifflin Harcourt.
- Hambrick, D. C., & Cannella, A. A.(1993)。Relative standing: A framework for understanding departures of acquired executives. Academy of Management Journal(卷期待補).
- Krug, J. A.(2003)。Executive turnover in acquired firms: An analysis of resource-based theory and the upper echelons perspective. Journal of Management & Governance, 7(2), 117–143.
- Krug, J. A., & Aguilera, R. V.(2004)。Top management team turnover in mergers & acquisitions. Advances in Mergers and Acquisitions, 4, 121–149.
- Krug, J. A.(2008)。The big exit: Executive churn in the wake of M&As. Journal of Business Strategy(July/August)。VCU 新聞稿摘要。
- Marks, M. L., & Mirvis, P. H.(1997)。Joining Forces 及併購症候群系列研究。概念摘要。
- van Knippenberg, D., van Knippenberg, B., Monden, L., & de Lima, F.(2002)。Organizational identification after a merger: A social identity perspective. British Journal of Social Psychology, 41(2), 233–252.
Lead yourself first with authenticity and positivity that other people will choose to follow.Positive Leaders, Positive Organizations.

作者
Edward Cheng 鄭博文
慧培國際管理顧問公司台灣區人才發展總監 / 企業教練/策略引導師
台灣人,具多個行業的豐富人力資源管理經驗, 清大教育與心理諮商學系碩士,現職清大教育與心理諮商學系團體動力講師與慧培國際台灣區人才發展總監。
Edward 過去有將近18年的HR主管經驗,有2/3的時間是跟企業的CEO一起工作,能夠從企業經營的高度來規劃組織的人才發展。協助主管不只是知道還要能夠做到,從系統性的角度完整的規劃與提升主管的關鍵能力以帶來組織的成效。
Edward 擅長於 願景策略會議引導(Vision and Strategies Workshop) 、商業模式引導 (Business Model Workshop)、團隊教練 (Group Coaching)、高管教練(Coaching) 以及教練領導力(Coaching Leadership)。
Email:powen.coach@whitespace-leadership.com M:095880265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