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併購之後,為什麼最先離開的總是最好的人?

2026-11-22

系列《併購的兩條迴圈》之二

留任獎金不是發了嗎?

一家約三千人的精密機械公司,買下一家八十人的工業物聯網新創。董事會很清楚這筆交易買的是什麼:新創的平台已經在二十多家工廠運作,而母公司自己的智慧製造團隊花了三年,進度仍然落後。

簽約那天,執行長公開承諾:「我們會保留新創的文化。」人資也為技術長和幾位核心工程師準備了留任獎金。

半年內,新創陸續導入母公司的採購流程、報表格式與三層簽核。過去一個下午就能決定的試驗,現在要寫提案、排會議、等主管簽字。

第二年,技術長離職,三位核心工程師在幾個月內跟著走了。董事會上,有人問了一個很直接的問題:「留任獎金不是發了嗎?」

這個問題背後,其實藏著另一個更重要的問題:我們以為留住人靠的是錢,但這些人要的,可能根本不是錢。

最好的人是誰:先驅者

上一篇我們談到 Two Loops:併購之後,組織裡同時存在一條正在衰退的既有系統,和一條正在萌芽的浮現系統。浮現系統不是憑空出現的,它從一群人身上開始。Two Loops 稱他們為先驅者。

先驅者是在既有系統的邊緣嘗試新做法的人。他們通常有幾個特徵:

  • 對現狀有建設性的不滿,而且已經動手在小範圍試了。
  • 不一定在高潛人才名單上,也不一定是績效最好的人,有時還被主管形容為「不太好管」。
  • 常常被別人提起:「他在做一些不一樣的事。」
  • 面對另一家公司,好奇多於防衛。

很多併購交易真正買到的,其實就是這群人:他們的判斷、他們和客戶之間的關係,以及他們一起做事的方式。這些東西不在資產負債表上,也不會在交割那天自動移轉。

先驅者還有一個特點:他們最早察覺舊系統正在結束。這讓他們成為新系統最有力的種子,也讓他們成為最先評估「要不要留下來」的人。他們有能力,外面也有機會,留下來對他們來說從來不是理所當然。

他們為什麼最先走

研究很早就注意到這個現象。Hambrick 與 Cannella(1993)追蹤了 97 家被併購公司的 430 位高階主管,提出「相對地位」的觀點:被併購方的主管是否離開,和他們在合併後感受到的地位落差密切相關。

同一年,兩人的另一項研究分析了 96 件併購案,發現被併購方主管的離開會傷害併購後的績效(Cannella & Hambrick, 1993)。他們的結論很直接:這些人本身就是被併購公司資源的一部分。

Krug 與 Aguilera(2004)的回顧則指出,併購會讓被併購公司的高階團隊長期不穩定:不只原本的主管,連併購後新聘的主管,離職率也長期高於正常。而且整合動作常常讓這種不穩定加劇。

把這些研究放回先驅者身上,他們離開的原因通常有四個:

留任獎金只能回應其中很小的一部分。它補償的是錢,但先驅者在意的,往往是能不能繼續做有意義的事、能不能自己決定一點東西、身邊還有沒有一起做事的人。

所以,先驅者通常不是因為抗拒變革而離開,而是因為變革太慢,太少他們的空間。

併購方的「免疫反應」

為什麼空間會越來越少?一個常被忽略的原因,是併購方自己。

既有系統會保護自己,就像身體會排斥外來的器官。在組織裡,這種保護最常見的形式就是流程:任何新做法都要先寫 SOP、先經過委員會、先證明風險可控。心理動力學者 Menzies Lyth(1960)研究醫院護理制度時就發現,組織會用繁複的程序來分散責任、避開焦慮。這些程序保護了個人,卻妨礙組織完成真正的任務。

併購後,這種反應會特別強烈。對併購方的主管來說,流程是「不要讓對方亂來」的保障;對整合團隊來說,標準化是控制風險最直接的方法。每一個決定都有道理,加起來卻是:花大錢買來的浮現系統,被自己的免疫系統慢慢排除了。

更傷信任的,是說的和做的不一樣。Haspeslagh 與 Jemison(1991)把併購整合分為吸收、保存與共生三種類型。很多交易在簽約時說的是「保存」或「共生」,例如「保留新創文化」;實際做的卻是全面「吸收」。先驅者對這種落差非常敏感,因為他們每天都在碰撞那些新流程。

問題不在新創不配合,而在沒有人負責替它擋住這些免疫反應。

空著的位置:保護者

Two Loops 描述了系統轉換中的五個角色:讓今天的業務繼續運轉的穩定者、陪伴舊系統結束的陪伴善終者、在邊緣實驗的先驅者、為先驅者爭取空間的保護者,以及在兩個系統之間翻譯與連結的橋樑者。

在企業裡,最常空著的是兩個位置:陪伴善終者(上一篇談過),和保護者。

保護者通常是在既有系統裡有權力的人。他們不一定親自做新的事,但會用既有系統的資源,替做新事情的人撐出空間。具體來說,保護者提供的是:

  • 時間:先驅者有正式的工作時間投入新做法,而不是下班後的志工。
  • 小額預算:不必走完整採購流程就能試。
  • 流程豁免:在明確的範圍內,暫時不受整合期新制度的限制。
  • 直達的管道:遇到阻礙時,可以直接找到能拍板的人,而不必層層上報。

這和留任獎金是兩回事。留任獎金是把人留住,保護者是讓人有理由留下來。Cannella 與 Hambrick(1993)的研究也呼應這一點:讓被併購方的主管進入合併後的高階團隊,併購後的績效較好。關鍵不在把人留在名單上,而在讓他們真的有位置。

還有一個反直覺的觀察:併購方內部也有先驅者。 開場那家機械公司,其實早有幾位產線工程師私下在機台上裝感測器做數據分析。如果有人把他們和新創的工程師連起來,新創就不會是孤島,而會成為母公司內部新做法的盟友。這正是橋樑者的工作。

給你的三個問題

如果你正在規劃或執行一場併購,可以先問自己:

  1. 這筆交易的價值,由哪五個人承載? 你叫得出他們的名字嗎?
  2. 他們在新組織裡,能決定什麼? 比併購前多,還是少?
  3. 誰負責保護他們? 遇到流程卡關時,他們可以直接找誰?

如果第三個問題的答案是「人資」,通常代表保護者的位置還空著。人資可以設計留任方案,但打開業務上的空間,需要的是在業務上有權力的人。

留住人,靠的不只是獎金

先驅者不是因為抗拒變革而離開,而是因為變革太慢,太少他們的空間。

留住最好的人,靠的不只是獎金,而是讓他們在新的組織裡,仍然能做那些讓他們成為「最好的人」的事。而這件事,需要有人站在保護者的位置上。

下一篇,我們要談先驅者留下來之後的問題:併購之後,舊公司的文化該留還是該丟?其實,還有第三個選擇。

延伸閱讀:《崛起與守成》番外 1〈併購的第一個錯誤,是說「這是平等合併」〉、番外 2〈併購後的第二場戰爭〉。

參考文獻

  • Cannella, A. A., & Hambrick, D. C. (1993). Effects of executive departures on the performance of acquired firms. Strategic Management Journal, 14, 137–152.
  • Hambrick, D. C., & Cannella, A. A. (1993). Relative standing: A framework for understanding departures of acquired executives. Academy of Management Journal, 36(4), 733–762.
  • Haspeslagh, P. C., & Jemison, D. B. (1991). Managing acquisitions: Creating value through corporate renewal. Free Press.
  • Krug, J. A., & Aguilera, R. V. (2004). Top management team turnover in mergers & acquisitions. In C. L. Cooper & S. Finkelstein (Eds.), Advances in mergers and acquisitions (Vol. 4, pp. 121–149). JAI Press.
  • Menzies Lyth, I. (1960). A case-study in the functioning of social systems as a defence against anxiety. Human Relations, 13(2), 95–121.
  • Wheatley, M., & Frieze, D. (2006). Using emergence to take social innovation to scale. The Berkana Institute.
  • 鄭博文(2026)。《崛起與守成》番外三部曲。慧培國際管理顧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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