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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人不要當保母,帶 AI 也一樣

2026-10-24

同一家公司、同一個事業處,有兩位風格截然不同的課長。

建宏很信任 AI。代理產出的客戶分析、報價建議與排程,他多半直接簽核。他的說法是:「AI 看的資料比我多,我何必再想一次?」部屬拿問題來問他,他也常說:「你先問問 AI,不然你們看著辦。」

雅婷則完全相反。代理的每一份產出,她都要自己重算一遍,常常加班到晚上十點。她的部屬交上來的報告,也幾乎都被她重寫。她常說:「不是我不信任,是出事的話要我來負責。」

半年後,建宏的團隊因為一筆錯誤報價損失了一個客戶;雅婷的團隊則有兩個人請調,理由都是「在這裡學不到東西」。

這兩位主管看起來是兩個極端,但仔細看,他們帶 AI 的方式,和帶人的方式幾乎一模一樣。這不是巧合。

兩種關係,同一個結構

主管與部屬之間常形成一種「共謀」:主管扮演過勞的保母,什麼都自己來;部屬則慢慢學會裝笨,反正最後主管都會接手。另一種形式則是主管把責任交出去之後就不再過問,等到出事才發現問題早就存在。

AI 代理進入團隊之後,這兩種模式沒有消失,只是多了一個對象。對照起來大致是這樣:

  • 過度依賴型 對人:「你們看著辦」,交出去就不再過問。對 AI:「AI 說的應該沒錯」,簽核只是蓋章。結果:錯誤在沒人看的地方累積,直到爆發。
  • 過度控制型 對人:部屬的報告全部重寫。對 AI:代理的產出全部重算。結果:主管過勞,部屬學不到東西,AI 也沒有發揮作用。

不只是個人如此。Capgemini 研究院 2025 年的調查發現,組織對完全自主 AI 代理的信任,一年內從 43% 降到 27%。我們在〈越用 AI,越不敢完全信它?〉一文討論過,這不一定是壞事,而是從過度期待回到現實。但同一個過程如果繼續往另一個方向擺盪,組織就會從「全信」走到「全查」,從建宏變成雅婷。

依賴與控制的心理動力

以下是作者的觀點,而非實證研究的發現。

為什麼一個人帶人與帶 AI 的方式會這麼像?因為不論對象是人還是 AI,主管要面對的都是同一件事:把自己要負責的結果,交到一個自己無法完全掌握的他者手上。這件事本身就會帶來焦慮。過度依賴與過度控制,是處理這份焦慮的兩種方式。

依賴:把不確定交給一個全知的他者。 精神分析師 Bion 在研究團體時提出「依賴」的基本假設:當團體面對焦慮,成員會不自覺地尋找一個能保護大家、替大家做決定的對象,並把自己思考與判斷的責任交出去。過去這個對象是領導者或專家;現在,AI 成了一個非常好用的「全知者」:它總是在、總是有答案、語氣總是很有把握。建宏的「AI 看的資料比我多」,表面上是理性的判斷,實際上也讓他不必承擔「我的判斷可能錯」的不安。

控制:用反覆檢查來管理焦慮。 雅婷的「出事要我負責」並不錯,但她處理這份責任的方式,是不讓任何事情離開自己的手。只要自己重算一遍,就不必面對「我把事情交給別人,而別人可能會失誤」的不確定。代價是,她身邊的人與 AI 都沒有機會證明自己,而她自己則越來越累。

這兩種方式看似相反,其實都避開了同一個地帶:「信任,但查核」的中間地帶。站在這個中間,意味著要同時承認兩件事:我需要對方,但對方不完美;我要負責,但我不能什麼都自己來。這種「兩者都是真的」的狀態最不舒服,也最需要心理上的承受力。

更值得注意的是,主管的模式會引發團隊的對應模式。建宏的部屬學會了「問 AI 就好」,整個團隊一起放棄判斷;雅婷的部屬則學會了「反正她會改」,整個團隊一起放棄責任。這就是《帶人不要當保母》所說的共謀:問題不在一個人身上,而在雙方一起維持的關係裡。

「夠好」與涵容:不完美但可靠的陪伴

英國小兒科醫師與精神分析師 Winnicott 提出了「夠好的母親」(good enough mother)這個概念。他觀察到,孩子需要的不是完美、隨時滿足一切需求的照顧者,而是一個可靠、但會適度「沒有完全滿足」的照顧者。正是在這些小小的不完美中,孩子才學會自己面對世界。他也提出「持守環境」(holding environment)的概念:一個夠穩定、讓人可以安心嘗試與犯錯的環境。

Bion 則用「涵容」(containment)描述類似的功能:一個人能夠接住他人的焦慮,經過自己的消化之後,以可以承受的形式還給對方,而不是把焦慮原封不動地丟回去,或是自己全部吞下。

把這兩個概念放到帶人與帶 AI 上,就是一種「夠好」的授權:

  • 對人 主管不必接住每一個問題,也不該放任不管。要做的是建立一個讓部屬可以嘗試、可以犯小錯、但不會被放生的環境。部屬的報告有問題,不是重寫,而是指出問題、讓他自己改。
  • 對 AI 主管不必重算每一份產出,也不該一律蓋章。而是清楚地設定什麼情況要檢查、什麼情況可以放行,並把發現的錯誤變成改善指令的機會。
  • 對自己 承認自己會焦慮,並且能夠帶著這份焦慮做決定,而不是用依賴或控制把它消除掉。

「夠好」不是降低標準,而是接受一個事實:不論是人還是 AI,都不會完美;而成長正是發生在不完美被看見、也被接住的地方。

怎麼做:從覺察開始,建立固定的節奏

一、先覺察自己是哪一種。 回想過去一個月,你簽核的 AI 產出中,有多少是沒看就簽?又有多少是自己重做一遍?再用同樣的問題問自己帶人的方式。如果兩邊的答案很像,那問題可能不在 AI,而在你面對不確定的方式。也可以問問部屬:「你覺得我比較像放任,還是比較像什麼都要管?」

二、定義「夠好」的標準。 對每一類工作寫下三件事:什麼是一定不能錯的?什麼是小錯可以接受的?什麼情況要升級?標準寫清楚了,建宏就知道哪些地方不能蓋章,雅婷也知道哪些地方可以放手。

三、建立授權、查核、回饋的固定節奏。 把「信任,但查核」從態度變成例行程序:每週固定抽查幾份 AI 的產出與部屬的工作,每月檢視一次哪些地方可以放更多、哪些地方要收回來。節奏本身就是一種涵容:它讓焦慮有一個固定的地方可以放,不必隨時冒出來。

給人資與 OD 的提醒: 當主管帶 AI 出現問題時,不要只安排工具課程。很多時候,這是主管帶人模式的延伸,需要的是教練與反思。反過來說,觀察主管怎麼帶 AI,也是了解他怎麼帶人的一個新窗口。

結語:好主管不是保母,也不是旁觀者

建宏像一個旁觀者,什麼都交出去;雅婷像一個保母,什麼都自己來。他們都很努力,也都很在乎結果,但他們都在用自己習慣的方式,避開信任本身帶來的不安。

AI 並沒有帶來新的領導難題,它只是把舊的難題照得更清楚。學會「夠好」地帶 AI 的主管,很可能也會學會「夠好」地帶人。

留給你的問題: 你帶 AI 的方式,和你帶人的方式像嗎?如果像,你在迴避的是什麼?

延伸閱讀

  • 〈主管為什麼放不了手?〉
  • 〈橡皮圖章主管〉
  • 〈AI 是工具還是同事?〉
  • 〈越用 AI,越不敢完全信它?〉
  • 〈每個員工,都將成為「主管」〉

參考文獻

  • Bion, W. R. (1961). Experiences in groups and other papers. Tavistock Publications.(證據等級 A:經典理論文獻)
  • Bion, W. R. (1962). Learning from experience. Heinemann.(證據等級 A:經典理論文獻)
  • Capgemini Research Institute. (2025). Rise of agentic AI: How trust is the key to human-AI collaboration.(證據等級 C:顧問公司調查)
  • Winnicott, D. W. (1953). Transitional objects and transitional phenomena.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Psycho-Analysis, 34, 89–97.(證據等級 A:經典理論文獻)
  • Winnicott, D. W. (1960). The theory of the parent-infant relationship.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Psycho-Analysis, 41, 585–595.(證據等級 A:經典理論文獻)
  • 鄭博文(出版中)。《帶人不要當保母:用心理動力學破解「員工不主動」與「主管過勞」的死局》。

【編注】本篇以理論解讀為主,心理動力的部分為作者觀點,非實證研究結果。Bion 與 Winnicott 各文獻的出版資訊依作者記憶整理;「夠好的母親」與「持守環境」在 Winnicott 不同著作中都有論述,引用前請再核對出處。Capgemini 的 43% 與 27% 請對照 R3 已核對的引用資訊。發布前請對照書稿,避免與書中的案例與用語重複;若出版時間接近,可加入書籍資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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