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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世代新手追上了,老手怎麼辦?

2026-10-24

季度考核會議上,客服經理投影出一張圖:去年底導入 AI 助理之後,新進客服的結案數在三個月內就追上了資深同仁。主管們都很高興,有人說:「這樣以後新人訓練可以縮短一半。」

只有組長淑惠沒有說話。她做了十二年客服,是團隊裡最會處理難纏客戶的人。去年導入 AI 時,她被請去提供「優秀回覆範例」,交出了幾百則自己的對話紀錄。現在,她的結案數沒有變,團隊平均卻追上來了;在圖表上,她從「頂尖」變成了「平均」。

會後,她對同事說:「我覺得自己好像被掏空了。」

這是一個很少被討論的問題。大家都在關心 AI 讓生產力提高了多少,很少人問:這些提高從哪裡來?又該歸功於誰?

研究發現:14% 與 34%

MIT 與史丹佛的 Brynjolfsson、Li 與 Raymond 研究了一家軟體公司客服中心導入生成式 AI 助理的過程。這是最早也最常被引用的 AI 職場田野研究之一,2025 年刊於經濟學頂尖期刊《經濟學季刊》(Quarterly Journal of Economics)。

這個 AI 助理會在客服人員與顧客對話時,即時建議可以怎麼回覆。研究者利用它分批上線的時間差,比較 5,179 位客服人員在有無 AI 協助時的表現。

發現一:平均生產力提高約 14%。 以「每小時解決的問題數」計算,使用 AI 之後平均提高了約 14%。

發現二:效果集中在新手。 新手與技能較低者的生產力提高了約 34%;資深、高技能的客服人員,則幾乎沒有變化。研究也發現,有 AI 協助的新人,大約兩個月就能達到沒有 AI 協助、年資六個月以上的人的水準。

發現三:AI 把資深者的做法擴散給所有人。 這是這份研究最重要的解釋。AI 助理的建議,是從表現好的客服人員的對話中學來的。作者認為,它等於把頂尖員工的做法,包括很多難以言傳的技巧,擴散到整個團隊。新手追上的速度,有一部分來自資深者的經驗。

發現四:顧客與員工都更滿意。 顧客在對話中的情緒更正面,要求「找你們主管來」的次數減少,員工的留任率也提高了。對高流動率的客服產業來說,這是很重要的成果。

研究的限制

這是一份設計嚴謹、發表在頂尖期刊的研究(證據等級 A),但有幾個限制。第一,只有一家公司、一種工作:客服的對話有大量的重複性,而且有清楚的結果指標,很適合 AI 學習。在其他工作中,結果未必相同。第二,研究中的 AI 是 2020 年代初期的對話助理,與今天的 AI 代理不同。

第三個限制最重要:「資深者幾乎沒有影響」,指的是 AI 沒有讓他們的產量增加,而不是他們沒有價值。恰恰相反,如果沒有他們的對話紀錄,AI 就沒有可以學的東西。他們的價值,恰好發生在統計數字看不到的地方。

效益分配的三個問題

從組織的角度看,這份研究引出了三個關於「分配」的問題。

第一:省下來的時間給誰? 生產力提高了 14%,意味著同樣的工作量可以用更少的時間完成。這些時間是用來增加工作量、減少人力,還是用來讓員工學習、處理更複雜的案件?這不是技術決定的,而是管理決定的。我們在〈AI 幫你省下的時間,最後去了哪裡?〉一文討論過這個問題。

第二:資深者的知識如何被肯定? 淑惠交出了自己十二年的經驗,這些經驗變成了 AI 的一部分,讓整個團隊受惠。但在考核制度裡,她的貢獻沒有任何位置。組織行為學者 Kerr 在一篇經典文章中批評過這種現象:「獎勵 A,卻期待 B」。如果考核只看個人結案數,就不要期待資深者願意分享。

第三:新人的成長是真的嗎? 新人的結案數追上了,但他們是「學會了」,還是「有 AI 就會」?研究發現有一些學習的跡象,但對組織來說,這個問題仍然重要。如果新人的能力是「借來的」,當遇到 AI 沒見過的狀況,他們可能接不住。我們在〈當 AI 做掉大部分工作,組織的經驗存在哪裡?〉一文談過這個風險。

這三個問題,可以用「組織正義」的框架來看。Colquitt 等學者把組織正義分成三個面向:分配正義(結果公不公平)、程序正義(決定的過程公不公平)、互動正義(是否被尊重地對待)。淑惠的「被掏空」,在三個面向都有:她的貢獻沒有獲得對等的回報;導入 AI 時沒有人跟她談過她的經驗會怎麼被使用;在考核會議上,也沒有人提到她。

心理動力的解讀:被掏空的感受

以下是作者的觀點,而非上述研究的發現。

對資深者來說,經驗不只是一種能力,也是一種身分。「我是最會處理難纏客戶的人」,這句話讓淑惠在團隊裡有一個位置。當 AI 把這個能力複製給每一個人,她失去的不只是競爭優勢,而是自己在團隊中的位置。

「被掏空」這個形容很精準。她的東西被拿走了,而且是她自己交出去的。這種失落很難在工作場合裡公開說,因為它聽起來像是在反對進步、或是在嫉妒新人。所以它常常以沉默、冷淡、不再主動分享的形式出現。對組織來說,這是一個危險的訊號:下一次要請資深者貢獻經驗時,他們會記得上一次發生了什麼。

另一方面,管理層對「新人追上了」的興奮,可能也帶著一種幻想:如果經驗可以被複製,組織就不再需要依賴任何人。這個幻想讓人安心,但它忽略了一件事:AI 學到的是過去的經驗,而下一個新的問題,仍然需要淑惠這樣的人。

怎麼做:重新定義資深者的貢獻

一、把「貢獻做法給 AI」納入認可。 當資深者的對話紀錄、判斷規則、範例被用來訓練或設定 AI,這就是一種重要的貢獻,應該被明確記錄、公開肯定,甚至納入績效與獎勵。導入 AI 之前,也應該跟提供經驗的人說清楚:你的經驗會怎麼被使用、你會得到什麼。

二、重新設計資深者的角色。 當 AI 負責例行的建議,資深者的價值就轉移到三個地方:處理 AI 沒見過的複雜案件、檢查與更新 AI 的建議、教導新人「為什麼」而不只是「怎麼做」。這也就是我們在〈「代理監督者」來了〉一文中談到的新角色。淑惠不應該只是「一個結案數平均的客服」,而是團隊的知識主理人。

三、檢查考核的公平感。 導入 AI 之後,重新檢視考核指標:是否只看個人產量?是否看得到知識分享、複雜案件處理、帶新人這些貢獻?也可以直接問資深員工:「導入 AI 之後,你覺得自己的貢獻有被看見嗎?」這個問題的答案,可能比任何績效數字都重要。

給人資與 OD 的提醒: AI 導入專案常會忽略一個問題:誰的經驗被用來訓練或設定了 AI?建議在專案一開始就把「知識貢獻者」列出來,設計認可與回饋的方式。這不只是公平的問題,也是下一個 AI 專案能不能得到員工合作的問題。

結語:AI 拉平了能力,組織要重新定義貢獻

AI 讓新手追上了老手,這是好事。但如果組織只看到「平均提高了」,而沒有看到「是誰的經驗讓平均提高」,就會在不知不覺中失去這些經驗的來源。AI 拉平了能力,組織就要重新定義什麼叫做貢獻。

留給你的問題: 你們的考核制度,會不會讓資深者覺得自己的經驗被拿走,卻沒有被看見?

延伸閱讀

參考文獻

  • Brynjolfsson, E., Li, D., & Raymond, L. R. (2025). Generative AI at work. The Quarterly Journal of Economics, 140(2), 889–942. https://doi.org/10.1093/qje/qjae044(證據等級 A:同儕審查田野研究;早期版本為 NBER Working Paper 31161)
  • Colquitt, J. A. (2001). On the dimensionality of organizational justice: A construct validation of a measure. Journal of Applied Psychology, 86(3), 386–400.(證據等級 A:同儕審查實證研究)
  • Kerr, S. (1975). On the folly of rewarding A, while hoping for B. Academy of Management Journal, 18(4), 769–783.(證據等級 B:經典管理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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